那笑容有些戏谑,像是一个知道了某个秘密却故意不说的孩子,在偷偷观察被蒙在鼓里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加尔斯注意到了埃里克的笑容,停下了咀嚼。
“怎么了?”他含含糊糊地问道。
“没什么。”埃里克收回目光,又拿起一片面包,“面包不错。”
加尔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问,他端起红茶杯抿了一口,继续慢条斯理地享用他的宵夜。
看着埃里克狼吞虎咽的样子,加尔斯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被自己一番劝导后,就吃得比谁都凶。
果然是刚毕业的新手指挥官,这些年从星铸之庭出来的学员,素质比起他那时候下降了不少啊。
加尔斯在心中感叹着,又叉起一块面包。
就在这时——
门突然被粗暴的推开了,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将桌上的地图吹得哗哗作响。
两个人同时站在门口。
一个是加尔斯的助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戴着圆框眼镜,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淡黄色的信封,他的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另一个是埃里克的副官,一个三十出头的精悍军人,面容刚毅,身上还穿着沾满灰尘的铠甲,他的呼吸平稳,但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加尔斯看到他的助手,眼睛顿时一亮。
他放下叉子,身体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不是神都那边有了回复?”
“是的,加尔斯大人。”助手快步走进来,双手将信封递上,“刚刚收到的,确认是神都最高行政机构的回函。”
加尔斯接过信封,手指微微颤抖,信封的封口处盖着神都最高行政机构的红色火漆印,上面是教国的国徽——确认无误。
而与此同时,埃里克的副官已经快步走到埃里克身边,弯下腰,嘴唇凑近埃里克的耳边。
“指挥官,敌军第二波攻势已经发起,另外....”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关于那群没有穿制式铠甲的人,属下按照您的吩咐专门派人盯着了,他们的数量比第一波攻势时又增加了一些,至少有二十人是从后方新调上来的,实力也更强,城墙已经被打开了几个窗口,我们的人挡不住了。”
埃里克听完,神色有些惆怅。
虽然从一开始他就预判到了可能会有这个结果,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那些士兵,有的是灰墓城本地人,家就在城墙后面的巷子里,有的是从其他城市调过来的,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他们在城墙上拼死拼活,可能到死都不知道,神都其实已经默许了他们的牺牲。
甚至,他们可能成为弃子。
埃里克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但这都需要看加尔斯那边的回复,神都到底是怎么说的,是会派遣援军,还是暗示可以撤退。
他刚刚转过头去看加尔斯,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叮当——”
金属叉子从手中滑落,碰撞在瓷盘边缘,然后弹落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埃里克看到加尔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张刚才还红光满面、从容嚼着面包的脸,此刻像是被人从内部抽干了所有血色,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汇聚成流,沿着太阳穴滑落,滴在他那身考究的官服领口上。
他握着信纸的手在剧烈颤抖,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埃里克心中已经了然。
但他还是开口问道:“神都那边,怎么回复的?”
加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信纸上的文字,像是要把那张纸看穿,又像是在期待那些文字会突然改变,变成他想要看到的内容。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才哆嗦着张开,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
“神都方面说....”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消化信上的内容,“神都正在面临魔导国的直接威胁,主力部队必须留守,无法抽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经过推演和战力评估,灰墓城的现有兵力,预计可以坚守一个月,神都方面命令我们....努力坚持,待神都危机解除后,立即派遣援军前来救援。”
他说完了。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远处城墙上传来士兵们搬运箭矢的吆喝声,和铁甲碰撞的叮当声,夜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将桌上的地图吹得轻轻翻动,烛火摇曳,在加尔斯惨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然后,加尔斯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撞得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一个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尖利,“他们是怎么算出来能守一个月的?!”
他握着信纸的手在空中挥舞,纸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灰墓城有多少兵力,守城物资有多少,魔法吟唱者有几位,这些数据神都那边都有!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他的脸涨得通红,刚才的惨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到极致的潮红。
“一个月?拿什么守一个月?拿命填吗?”
他将信纸狠狠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茶杯被震得跳起来,红茶洒出一片,在桌面上晕开。
“想要抛弃灰墓城就明说!何必编这些鬼话来糊弄我!”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墙上的油画微微颤动,助手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埃里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惊讶,也不愤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加尔斯从暴怒到喘息,从喘息到颓然。
加尔斯骂完了。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着,那张被揉皱的信纸就在他手边,上面的红色火漆印裂成了几瓣。
埃里克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神都的回复,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没有明确拒绝救援,那样会影响士气,传出去也会让其他边境城市的市长心寒,所以他们说“一个月后”。
一个月,是灰墓城无论如何都撑不到的期限,到那个时候,城池已破,守军已亡,也就不需要救援了。
而发给他的密令——“视情况选择撤退”,两者结合起来的话,那就是——放弃灰墓城,他即刻率领军队撤退,保留有生力量。
那些城墙上正在拼命的士兵,他们的命,就这样被计算、被权衡、被取舍了。
埃里克站起身。
椅子向后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面包屑,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然后他走到墙边,将那柄挂在挂钩上的长剑取下来。
他将剑鞘挂在腰间,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系好绑带。
加尔斯看到埃里克的动作,从暴怒的余韵中猛地回过神来。
“你....你要做什么去?”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怒吼后的沙哑。
埃里克背对着他。
他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加尔斯和他那张堆满地图的长桌笼罩其中,他沉默了一瞬,沉默很短,却又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他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线条刚硬的脸,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坚毅的笑容,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阴霾。
“神都的决定,不会有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用力,像是在说服加尔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既然神都方面说能守一个月,那就一定能守一个月,我现在去亲自布防,灰墓城...”
他顿了顿,右手握紧腰间的剑柄。
“会守满一个月。”
加尔斯呆呆地看着他。
这个年轻的指挥官,站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轮廓,他的笑容是那样笃定,仿佛神都的回函上写的不是“坚守一个月”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加尔斯想起自己刚才在心里对埃里克的评价,对近年来星铸之庭毕业生质量下降的评价。他想起自己用那种前辈看待后辈的、带着一丝优越感的目光审视这个年轻人吃面包的样子。
他在心中,默默收回了那些想法。
至少,眼前这个总指挥官,没有因为这不可能的任务而放弃。
“我明白了。”
加尔斯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中的颓然已经消失了大半,他咬了咬牙,双手撑在桌面上。
“城内的物资,我会全部调出来。粮草、箭矢、药品,有多少算多少,全部任你使用,另外我会召集市民保障后勤。”
他抬起头,看着埃里克,眼睛有些发红,但目光中燃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只管指挥守城,后面的事,交给我。”
埃里克看着加尔斯,看着这个二十多年来守在灰墓城、熬走了无数同僚的老市长,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然后,他哼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息,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副官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渐渐远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埃里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仔细听就会被夜风吞没。
然后,他又用更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轻到连跟在他身后的副官都没有听清,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对不起。”
他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只留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城墙方向传来的号角声淹没。
加尔斯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将桌上的地图吹得翻了个面。他浑然不觉。
“还愣着干什么。”
他突然开口,助手浑身一个激灵,连忙站直身体。
“去清点仓库,把清单拿给我,立刻。”
“是!”助手转身就往外跑。
加尔斯低头看着桌上那封被揉皱的信函,伸出手,将它一点一点地抚平,纸张上的褶皱无法完全消除,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将信函折好,放进怀中,贴身收着。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半块还没吃完的面包,看了一眼,狠狠地咬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