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墓城的大门在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中倒塌了。
厚重的城门在失去支撑的瞬间向内炸开,两扇门板从门轴上撕裂下来,一扇向外翻倒,将石板路砸得粉碎,另一扇向内侧倾倒,压住了城门洞下堆放的守城物资和还没来得及使用的油罐。
城门洞完全敞开了。透过那巨大的豁口,可以看到城墙内侧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守军,原本应该在这里组成第二道防线的士兵,此刻一个都看不见。
城墙上的守军最先崩溃。
城门倒塌的巨响传遍了整个城头,还在与攻城方缠斗的守军士兵回头看去,看到的是城门外如潮水般涌来的魔导国士兵,以及城内街道上空无一人的景象。
第一个人扔下长矛,向城下跑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溃逃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士兵们从城墙上涌下来,从城墙内侧的石阶上滚落,互相推搡、踩踏。
魔导国的士兵们涌进了城门。
他们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一般涌入,他们的面孔在火光中明灭,有的狰狞,有的兴奋,脚步声在城门洞中回荡,震得两侧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城墙上,还来不及逃走的守军士兵被从云梯涌上来的攻城方堵在了城垛之间,他们背靠着城垛,面对着越来越多的敌人,眼神中满是绝望。
有人跪下来投降,被一剑劈开头颅,有人试图跳下城墙,摔断了腿,躺在城墙根下呻吟,然后被路过的魔导国士兵顺手补了一刀。
城内的街道上,溃逃的守军士兵如同受惊的鸟兽般四散奔逃,没有人组织他们,没有人在路口收拢溃兵,军官们也在逃,或者已经死了。
格雷恩站在城门外的指挥台上,看着自己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入灰墓城。
他的亲卫队已经集结在他身边,穿着比普通士兵更精良的铠甲,手持长矛和圆盾,在指挥台下列队待命,战马在火光中不安地打着响鼻,铁蹄刨着地面。
格雷恩翻身上马,拉动缰绳,策马向城门走去,亲卫队紧随其后,马蹄声整齐而沉闷。
他穿过城门洞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仔细打量着城门后方的街道。
空荡荡的。
没有第二道防线,没有严阵以待的守军,甚至连临时堆起的路障都没有,只有远处几个正在逃窜的守军士兵的背影,和更远处已经燃起火焰的民居。
格雷恩皱起了眉头。
按照他的预判,灰墓城的守军应该会在城门后布置第二道防线,一旦城门被突破,预备队就会顶上来,在城门洞这个狭窄的通道里与攻方展开绞肉战。
他已经做好了在这里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城墙上的守军在溃逃,城内的守军不见踪影。整座城市的防御,在城门倒塌的那一刻,就像沙子堆成的城堡遇到了海浪,瞬间土崩瓦解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归是一件好事,他用东拼西凑的军队打赢了这场攻防战。
格雷恩骑在战马上,立于灰墓城的主街入口,身后是倒塌的城门和涌入的军队,身前是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他效命于巴哈斯帝国的时候,是帝国第六军团的军团长,帝国与王国年年交战,他也年年率军出征,但每一次,每一场战役,都止步于卡兹平原。
即便帝国胜利,却从未有一次,他的战马踏足过王国的任何一座城市。
但现在...
现在他率领着这支东拼西凑的乌合之众,没有魔导国不死者军队的协助,只靠这些被当作炮灰的人,攻破了让吉克尼夫皇帝有些忌惮的斯连教国的城市。
胸腔里那种温热的东西膨胀到了极点,几乎要撑破他的肋骨,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的木材味、血腥味,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胜利”的味道。
这种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格雷恩拉动缰绳,战马在原地转了半圈,他侧过头,看向紧随其后的副官,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下去。”
副官立刻挺直了脊背。
“让士兵们进城后随便抢,随便杀,做什么都行。”
格雷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兴奋,“让他们也尝尝破城的滋味,这是他们应得的。”
副官愣了一下,他舔了舔嘴唇,犹豫地开口:“将军,要不要先请示一下宰相大人?万一....”
“不用。”格雷恩打断他,摇了摇头,“开战前宰相大人已经说过了,由我全权决定,只要不停地进攻,其它事情她不管。”
副官听到这话,脸上的犹豫瞬间一扫而空。
魔导国接管巴哈斯帝国后,他们这些原帝国军人的处境,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军饷被削减了大半,伙食标准一降再降,原本属于帝国正规军的那些体面和待遇,如今只剩下一点可怜的残渣。
他们是可有可无的,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毕竟魔导国有自己的军队,那支军队什么都不需要消耗,所以干嘛要耗费钱粮地养着他们,没有被解散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现在,胜利者有权享受胜利的果实,这是战争最古老的法则。
副官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他的目光再次飘向城内,这一次,那目光中多了欲望和贪婪。
格雷恩看到他的表情笑了笑。
“命令要尽早传下去。”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不过你自己也小心点,可别在抢东西的时候被哪个角落里射出来的冷箭要了命。”
副官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将军放心!”
他拉动缰绳,战马猛地蹿了出去,几名亲卫紧随其后,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城门洞内侧的阴影中。
格雷恩听到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中气十足,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正在向涌入城内的士兵们传达他的命令。
士兵们的反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欢呼声从城门处爆发,沿着主街向城内蔓延,一波接一波,像是某种原始的兽群在咆哮,已经进城的人发出欢呼,还在城门外等待进城的人也跟着欢呼。
尽管他们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欢呼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们兴奋起来。
..........
最先遭殃的是主街两侧的商铺。
士兵们用武器砸开店门,木屑四溅,锤子敲在锁头上,布匹店的卷帘被扯下来,一匹匹布料从货架上被拽出,有人将整匹丝绸裹在身上,在街上摇摇晃晃地走着,有人因为抢夺同一块布料而大打出手,最后布料被撕成两半,两人各拿着一半,骂骂咧咧地分头离开。
酒馆的地窖被发现,士兵用头盔舀酒喝,喝醉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笑声和吼声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走路开始摇晃,但手中的武器依然在挥舞。
士兵们挨家挨户地踹开门,门闩在蛮力面前毫无意义,他们冲进去,翻箱倒柜,将抽屉拽出来倒扣在地上,将衣柜的门扯开,将床板掀翻。
值钱的东西被塞进口袋,不值钱的东西被随手扔在地上,踩碎,踢开。
有人在床底下找到了藏起来的老人,一把拽出来,刀架在脖子上,逼问值钱的东西藏在哪里。
老人颤抖说出地点后祈求放过,但士兵拿到金币后,一刀砍下老头的头颅。
在地下室的暗门后找到躲藏的一家人,士兵们将丈夫按在墙上,当着他的面将妻子拖出来。
孩子们尖叫着被推到角落里,最大的那个男孩扑上来咬住了一名士兵的手臂,被一拳砸在脸上,鼻血喷涌,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火焰开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蔓延。
被踢翻的油灯点燃了窗帘,被遗弃在街上的火把滚落到干草堆旁,干草在夜风中迅速燃烧起来,没有人去救火,没有人敢去救火,火光照亮了夜空,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暗红。
女人们的尖叫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有的短促,有的绵长,持续不断,混杂着哭喊和求饶,然后渐渐变成一种空洞的、机械的呜咽。
在灰墓城漫长的历史上,这座边境城市经历过无数次不死者的侵袭,骷髅从卡兹平原涌来,僵尸在城门外徘徊。
每一次,守军都守住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攻破城门的不是不死者,是人。
灰墓城的居民们,在这一夜,见到了地狱的模样。
.........
安特瓦力和他的队友走在灰墓城的大街上。
他们是从城门处一路走进来的,城门倒塌时,他们还在城墙下,正准备随着下一波攻势登城,然后城门就破了,前面的士兵涌了进去,他们也被人流裹挟着进了城。
但他们没有加入任何一支抢劫的队伍。
主街已经面目全非,燃烧的房屋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石板路上。
布纳斯移开了视线,他低着头,金色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恩瓦里奥缩在兜帽里,只露出乱糟糟的胡须和紧抿的嘴唇,脚步比平时更加沉重,法杖底端拖在石板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坎德隆握紧了战锤,锤头上的圣印被他攥得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迪茨走在最后面。
他的塔盾背在身后,钉头锤挂在腰间,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某个点,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安特瓦力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看两侧的惨状,也没有看自己的队友,目光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
没有人说话。
他们经过一间铺子,铺子的门已经被砸开,一个魔导国士兵从里面走出来,手中提着一袋金币。
看到拳小队,他先是警惕地握紧了刀柄,然后认出了他们,这几个人是协助格雷恩将军动员新兵的工作者,士兵咧了咧嘴,朝他们点了点头,带着战利品走开了。
迪茨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看着安特瓦力的背影,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队长。”
安特瓦力停住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街道上,一栋房屋的横梁在火焰中折断,砸落在地上,溅起大片的火星,不远处,一个女人在尖叫,然后尖叫戛然而止。
安特瓦力没有回答。
迪茨看着他,沉默在蔓延。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间民居的门被从内侧撞开,一个年轻女人被从门里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