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发被一只手紧紧攥着,身体在地上拖行,睡裙被地面的碎石磨破,露出血迹斑斑的小腿。
她拼命挣扎,双手扒着门框,指缝间渗出血来,但她的力气在拖拽她的人面前微不足道,手指一根根从门框上滑脱,木头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拖着她的是几个穿着皮甲的人,胸前挂着的冒险者铭牌格外的显眼。
其中一个人拽着她的头发,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亢奋的笑容。他们的腰间挂着鼓鼓囊囊的布袋,显然已经搜刮过不止一家了。
女人被拖到了街道中央,拖着她的人松开手,她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颤抖,她抬起头,火光映照出她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五官清秀,但此刻满是泪水和灰尘。
她的目光扫过街道,然后看到了拳小队。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虽然有可能是同伙,不过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不是士兵,也没有佩戴冒险者铭牌,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救命——!”
她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向他们伸出手。那只手在剧烈颤抖,手指上全是泥和血。
“求求你们——救救我——!”
那几个冒险者也注意到了安特瓦力他们。
他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在瓦迪斯的军营里,安特瓦力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链枷砸碎了一个反对魔导国的年轻冒险者的头颅。
那时候,周围站着的就是这群人,他们亲眼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脑袋像熟透的瓜果一样裂开,脑浆和鲜血溅了一地。
那个画面显然还留在他们的记忆里。
几个冒险者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拖着女人头发的那个冒险者松开了手,女人失去了支撑,再次跌倒在地。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几个突然变得畏缩的冒险者,又看向拳小队,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个松手的冒险者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女人,又看了看拳小队,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贪婪之间挣扎了几秒。
然后他搓了搓手,弯着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朝安特瓦力走过来。
“几位大人....”他的声音带着谄媚,“几位大人要是看上这个女的,我们这就让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向后退,用手势示意同伴把女人留下。
迪茨开口了:“你们是冒险者。”
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他向前迈了一步,全身铠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塔盾在他背后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那个冒险者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然后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着迪茨,眼神中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困惑,仿佛迪茨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这....这与我们无关啊。”他摊开双手,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委屈,“这都是魔导国做的,就算我们不这样,魔导国的士兵也会这样做,我们只是跟着喝口汤而已。”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再说了,现在是战争时期,战争时期根本没有法律可言,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追究的,您几位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吧?”
迪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握着剑柄的手在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冒险者的准则....你们都抛弃了吗?”
那个冒险者又是一愣。
他歪着头,狐疑地打量着迪茨,目光在拳小队每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渐渐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你在说什么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疑惑,但嘴角那抹笑意出卖了他。
“工作者平时接的委托,比我们冒险者可脏多了,偷东西、绑票、帮贵族干脏活,这些你们没少干吧?”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怎么,到了战场上,倒装起大好人来了?既然这样,你们干嘛要加入,还带头劝说我们,现在却装得一副无辜的样子,真让人作呕。”
迪茨的剑拔了出来。
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长鸣,他举起长剑,剑尖指向那个冒险者的咽喉,手臂上的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那个冒险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仓促间向后退了一步,手忙脚乱地去拔腰间的刀。
刀卡在刀鞘里,他拔了两次才拔出来。
但迪茨的剑没有砍下来。
安特瓦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迪茨转过头,看着安特瓦力,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因为愤怒而扭曲,他的声音在颤抖。
“队长,放手。”
安特瓦力没有放手。
他的手指收紧,如同铁钳一般扣住迪茨的手臂,迪茨的手臂被他按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看着迪茨。
“我们现在是为魔导国效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想让大家一起死吗?”
迪茨怔住了。
那个冒险者看到这一幕,他悄悄向后退了一步,看到拳小队成员之间似乎出现了分歧,他向同伴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丢下那个女人,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很快就被火焰燃烧的声音吞没了。
女人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迪茨低头看着安特瓦力握在他手臂上的手。
然后,他猛地甩开了对方的手。
迪茨将长剑插回剑鞘,剑刃入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站在那里,低着头。
“我不干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安特瓦力的脸色变了。
迪茨转过身,背对着他,迈出脚步。
“迪茨!”
安特瓦力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火光中回荡,他向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想要抓住迪茨的肩膀。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大家能够活下去!”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魔导国的实力你不是不知道!跟他们作对只有死路一条!我是为了让大家活下来....”
“你让我妥协了一次。”迪茨的声音打断了他。
安特瓦力的话卡在喉咙里。
迪茨停下脚步,侧过身,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光,他继续说道:“我已经妥协过一次了,这一次....”
他转回头,背对着安特瓦力。
“我不想再妥协了,我的正义不允许我继续和你们同流合污。”
脚步声重新响起,迪茨的身影向街道的另一端走去,塔盾在他背后微微晃动,钉头锤在腰间轻轻摇摆。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燃烧的房屋和遍布尸体的石板路上。
安特瓦力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看着迪茨的背影渐渐远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同流合污!真亏这家伙能说得出来!”恩瓦里奥冷哼一声。
女人还蜷缩在地上,双臂抱着自己的肩膀,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灰墓城在燃烧。
迪茨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火光的尽头。
....
无论是冒险者还是工作者,他们平日的任务虽然凶险,但终究不是战争。
冒险者在遗迹中与魔物搏斗,工作者在暗巷中完成见不得光的委托,他们的世界是由任务、报酬、名声和同行竞争构成的。
危险是常有的,死亡也不罕见,但那是个人的、小规模的、有边界的。
战争不一样。
战争撕碎了一切边界。
当他们作为胜利者踏入灰墓城的那一刻,他们发现先前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士兵正在城内为所欲为。
杀人,放火,抢劫,奸淫。这些事情,在平日只要做一件就会被法律制裁,被同行唾弃,被公会除名。
但现在,没有人管,军官们在抢,士兵们在抢,所有人都在抢。
法律?公会的准则?那些东西被战争所吞噬。
他们起初或许还会犹豫,但当一个士兵将抢来的金项链挂在自己脖子上,当另一个士兵扛着整袋的银器从他们身边走过,犹豫就变成了心动,心动变成了行动。
欲望一旦被放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们发现,平日里为了赚取那为数不多的佣金,深入险境,风餐露宿,与魔物拼死搏斗,在雇主的刁难和公会的规则之间小心翼翼。
但在一场战争的胜利之后,只需要一脚踹开一扇毫无防备的门,就能拿走里面所有的东西。
只需要伸出手,就能抓住那些平日里只能远远看着的女人。
代价呢?没有代价,因为他们是胜利者。
这一刻,他们心中的欲望彻底被放大了,平日里被规则、被法律、被社会的目光压抑着,现在,这些压抑全部消失了。
灰墓城的居民陷入了有史以来从未想象过的灾难。
而另一群人,陷入了如若疯魔般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