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沉声说:
“我觉得你不要想的太好了,我在过渡区做的那些事,并非是我想的,而是借了他人的理念。”
提图斯忍不住大笑:
“到底是不是借了他人的理念,这很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如何去做。”
“伊文啊伊文,如果你要深究内心,求得心性无缺,我只能说,这人世间找不到任何一人,能称之为圣。”
“所以,我只看你做了什么。”
“既然你有本事在三王争霸赛这么重要的场合,去验证理念,我又怎会吝啬给出这份卑劣又无耻的信任?”
伊文忍不住皱眉。
他依旧不知道大总统想做什么。
大总统的笑声逐渐归于平静。
他静静地看着伊文,说:
“如果美尼亚人重新夺回脚下这片土地,你觉得我们的结局会如何?”
伊文想了想,说:
“应该会死得很惨吧。”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明明局势如此恶劣了,我们也要死斗到底的原因。”
“我不想说实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罪有应得,是吗?”
“……”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提图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公国那边觉得你来到了这里,会影响到我们的大计,但我不这么想。”
大总统声音有些低沉:
“我确实认为你的到来会很麻烦,甚至加剧我们本就恶劣的局势。”
“但如果是你,应该能办得到吧。”
“将那些并没那么期待战争的人的生命保留下来。”
伊文脸上露出一丝讥讽:
“您为什么认为我会这样做?”
提图斯眨了眨眼说:
“这话不是你说的吗?美尼亚人民和雾海人民是一致的,大家只有一个敌人,就是雾海帝国主义和美尼亚民族败类。”
伊文被大总统一句话给哽住了。
“我其实……”
“你不会又想和我说,你会这样做,是从某些人那里得到了理论和实践的指导吧?”
“……”
这家伙怎么把他想说的话给说了。
提图斯平静地说:
“第一宝钻,我不管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操作,但当你提出质疑,并去实践尝试时,就说明你已经走在那条道路上了。”
“所以,不要过于苛责自己,你大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是这些理念的接班人。”
伊文有些哭笑不得。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从一个战争的刽子手这里,得到这样的评价。
太幽默了。
“既然你不想让那些还有一点良知的雾海军人被军国主义裹挟,稀里糊涂的助纣为虐,最后死在一场毫无意义的侵略战争中,那就再去做一次吧。”
听到提图斯的话,伊文终于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大总统,这里可不是赛场。”
不知何时,大总统手中的雪茄已经抽完了。
他将烟头戳灭,轻声说:
“你觉得现在在塞尼亚的人,和百年前那批人一样吗?”
“我不了解雾海,我不做评价。”
大总统笑了笑,眼神有些恍惚:
“我呢,小时候最爱吃那种被糯米纸包裹的牛奶糖。”
“但我家没那么有钱,我的身体也差,家里大部分的钱都用来买药了。”
“我对牛奶糖的记忆,停留在每次喝完药后,我父亲从工地回来时,顺手买的牛奶糖上。”
“那糖果很甜,可以用来压一压苦味。”
“十岁那年,我的身体逐渐好转,但我父亲却因常年采集魔能矿,得了热射病。”
“医生告诉我,那是放射性魔力粉尘渗透到肺部后的病症。”
“那时我以为,只要像扫地一样,将灰尘打扫干净就好了。”
“第二年,我父亲走了。”
“我的母亲继续供我上学,并照顾病倒的爷爷奶奶。”
“我当时无比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
“十八岁那年,我用了一点压榨超凡潜力的技巧,提前开发职业核心,得以进入我们雾海最好的超凡学院。”
“那一年,我的母亲积劳成疾,先一步离世了。”
“雾海的资源没你们斯翠海文这么多。”
“毕业时,我堪堪晋升到零阶50%,那时我发了疯的四处打工,因为爷爷奶奶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我赚来的钱,都用来偿还父亲去世的债,以及爷爷奶奶的治疗费用。”
“但还是不够。”
“然后没几年,爷爷奶奶死了。”
“我那时才知道,他们担心成为我的拖累,一直吃着廉价药,希望给我多攒一点超凡资源。”
“很可笑对吧,凡人攒下来的钱,得有多少,才能帮得到超凡?”
“可我真晋升了。”
“我晋升零阶70%那天,我去了市场,想买个猪肺,和香料一起煎。”
“那是我觉得最美味的菜,干净又卫生。”
“我那时听说烈焰川出产的熔岩巨猪,它的腿排很适合煎。”
“雾海那些名门望族都很喜欢。”
“于是我便模仿着视频上的大厨,将猪肺小火慢煎,切开后一口一口吃掉。”
“味道也不错。”
“那时我就会想,我要一步一步向上走,成为传奇,甚至成为半神。”
“那样,我就能去看看,烈焰川的熔岩巨猪腿排,是不是真如此美味,让那些高层都流连忘返。”
“但后来我释怀了。”
“晋升零阶90%时,我年纪已经有些大了。”
“但能走到这一步,也算是小有潜力。”
“有贵人看上了我,想将我扶持起来,更进一步。”
“于是我终于吃到了梦寐以求的烈焰川熔岩巨猪肉。”
“可仔细想想,好像并没有比当年那猪肺好多少。”
“晋升传奇的那天,来了很多人为我庆祝。”
“曾经渴望的美味佳肴,摆满了宴席,但我却没吃几口。”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酒,沉沉入睡。”
“再醒来,我梦见了想不起面容的父母和爷爷奶奶。”
“那时我才想起,我为什么要晋升传奇。”
“到了传奇,我就能留下他们的灵魂。”
“可惜时间有点久了,哪怕我晋升,也没本事将他们的灵魂找到,送去拟造大陆。”
伊文平静地说:
“很感人的故事,所以呢?”
大总统轻笑了一声:
“看来打感情牌唬不住你啊。”
伊文摇头:
“我只是好奇您的想法。”
大总统又说:
“我说那么多,是想告诉你,我从来不觉得我们雾海人有多无辜。”
“但,当我接受了祖国的任命,来到塞尼亚后,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百年后的今天,留在塞尼亚的雾海人,早已不是百年前那批人。”
“百年太长,他们有很多人很愚昧,也看不清自己的心,就像一颗随波逐流的芦苇。”
“在这里,他们无法取得能够帮助他们快速晋升的战功。”
“活到今天的美尼亚人全民皆兵,会狠狠地撕咬下他们的血肉。”
“什么军功,什么为了雾海的荣光,那都是虚妄。”
“他们只能和美尼亚人一样相互折磨,直到一同被拖下地狱。”
“比起百年前那批人,他们更值得活下去。”
伊文摇头:
“大总统,你不是幼稚到觉得雾海人都是好人的人。”
提图斯轻笑道:
“所以我也没想过我和那些人能独善其身。”
“那……”
“可总有那么一批人,符合第一宝钻你认为的,还有良知的雾海人吧。”
“……”
“你其实也猜到了一些对吗?”提图斯声音里多了几分萧瑟,“被移民来这里的雾海人,更接近于弃子,没有家室,没有地位,只是碌碌无为活着的普通人。”
伊文沉默。
一块飞地里最早有哪些人?
百年前的陆沉区里,大多是雾海士兵和士兵们的家人。
但百年后的今天,雾海对此地的控制力越发深入,留下来的反而多是响应国家号召,迁移来此地的普通人。
他们面对灰色组织和龙巫教,和美尼亚人一样,孱弱而无力。
伊文看得到。
但他并不想管。
正如他先前所想的。
如果他同情这些人,那百年来流干了血的美尼亚人又去和谁伸冤?
所以他也只是静静看着。
杀掉龙巫教,确实保护了美尼亚人,甚至顺带救下了不少雾海人。
但也仅此而已了。
算那些人运气好。
“所以呢?”伊文说。
提图斯说:
“陆沉区能够重现于世,你们灵性之月占据相当重要的作用。”
“说是他们全体都欠了你和灵性之月一个人情也不为过。”
“光是用嘴说,改变不了任何事。”
“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承诺,一个和平解放美尼亚的承诺。”
“我也不怕告诉你,在我来见你时,我已经让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前去袭击红魔鬼和塞尼亚解放组织。”
“成了,我们还能苟延残喘。”
“败了,那剩下那群士兵会彻底疯狂。”
“……我会带头去说服士兵,让他们放下武器,向美尼亚投降。”
“这样一来,美尼亚人也不需要花费大力气,继续用鲜血来换取最后的胜利。”
“这应该是个不错的提议吧?”
虽然隐约有所猜测,但伊文看向大总统的眼神依旧无比惊愕。
“你凭什么认为那些塞尼亚士兵不会发狂,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成分。”
塞尼亚士兵里,有一部分人是雾海人,但另一部分自然是归化的美尼亚人。
众所周知,归化者下手往往更狠,比他们的主子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而此刻,这位饱经风霜的大总统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
“第一宝钻,你都拿我当刽子手了,凭什么认为我要保的是那些人?”
言下之意是,谁在叫,谁就是大总统清除的对象。
伊文吃惊道:“您真能如此果决?”
“给相对无辜的同胞一条活路,是我这个临时大总统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提图斯看着伊文,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哀求:
“如果是全体美尼亚人恩人的你,应该有机会劝住那些人,让他们放那些人走吧。”
“我会留在这里,和这个旧时代一起被埋葬。”
“想来这样,他们也能解气三分。”
伊文似笑非笑:
“原来,你担心的是他们会屠城?”
“是。”
“你真不怕死?”
“还是怕的,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你可是传奇,求到一个零阶50%的人身上,不觉得可笑吗?”
“我坚信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这一刻,伊文都多了几分动容。
但是……
“我拒绝。”
伊文平静地说:
“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带走师兄,我没理由掺和到这种事里,更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将赛里斯卷入其中。”
“提图斯阁下,言尽于此了。”
说完。
他转身离去。
提图斯静静地看着伊文推门离开,这一刻,他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好一个第一宝钻。”
“好一个没有理由。”
明明是一场失败的谈判,但提图斯此刻脸上却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的智囊走了进来,看着大总统说:
“看来失败了。”
“不,查理,我们成功了。”
“……他拒绝了。”
提图斯轻声说:
“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没有理由】,查理,你是智囊,你不可能不明白这意思。”
“没有理由,创造理由就好了。”
这一刻,智囊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忍:
“大总统,您真要这样做吗?”
“查理,就按照计划B来吧。”
他低声地说:
“我觉得我们雾海被无名带向了一条绝路,就算我们能赢得这场战争又如何?”
“我有预感,乱世要来了。”
“乱世之下,就算我们真能吞了整个美尼亚又如何?”
“被消磨掉战争潜力的我们,对抗不了即将来的乱世。”
“我……要为我的祖国尽最后一力,尽可能的保留火种,迎接凛冬时代。”
“再继续让雾海困在美尼亚,大家走不到未来的。”
“我不喜欢上层的那些人,但,查理啊……”
“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你指望那些肉食者保护我们的同胞吗?”
他眼神中的恐惧和迷茫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肃和决绝:
“无论第一宝钻同不同意,都按照先前的计划走。”
“让美尼亚人得偿所愿,让我们保留真正的雾海子民,而这个理由,我来给他们。”
智囊忍不住说:
“大总统,您真觉得那个理由成立吗?”
提图斯放声大笑道:
“所以说,你还是不懂,你真以为伊文一点情况都没察觉到吗?”
“当我安排人对红魔鬼发起袭击时,第一宝钻就得到那个理由了。”
智囊也为之沉默。
这时。
房门被轻轻敲响。
智囊看向前方,军师站在他面前,沉声说:
“伊文走的有点急了,有些话没说完,那就由我来多补充两句吧。”
军师留下两句话,在二人瞳孔微张之中,转身离去。
大总统沉默半晌,说:
“也好,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
话分两头。
塞尼亚城郊,一场惨烈的袭击爆发。
诺拉和赛琳娜站在高台上,看着塞尼亚士兵与赛尼亚解放组织交火,相互看了一眼。
诺拉说:
“军师猜对了,那位临时大总统就是为了拖住伊文,好让精锐部队发起斩首行动。”
赛琳娜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叹息一声:
“恐怕情况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反正先按伊文的意思,如果事不可为,就主动插手,保住红魔鬼的命。”
诺拉愣了一下:
“不将马丁师兄带走吗?”
赛琳娜沉默片刻,说:
“不好说,等维罗妮卡教官来了之后再说吧。”
此时战场已进入白热化。
塞尼亚临时政府的精锐士兵入场的时间太过精准。
一旁暂时不了解情况的蘑菇大王若有所思:
“看来塞尼亚解放组织里有内应啊。”
塞尼亚士兵来的太快,与其说是全城搜寻红魔鬼,还不如说是一开始就奔着人家的潜藏地来的。
没有内应,怕是做不出如此反应。
“马丁学长危险了。”鬼眼说,“好奇怪啊,为什么感觉马丁学长没想象中那么强。”
卡尔文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说:
“格兰特教授已经进入周边星域了,拖时间吧。”
莉莉安愣愣看着前方,忽然来了一句:
“真的能拖延时间吗?”
肉山奇怪地说:
“我们下场,还是能缠得住那些士兵的,等维罗妮卡教官到了,又能继续拖延时间。”
“届时,格兰特教授下场,无论怎么样都能带走马丁学长。”
眼看局势越来越危急,他们没有再继续作壁上观。
灵性之月公会的加入,几乎是一瞬间让迅速推进的塞尼亚士兵陷入僵持。
投鼠忌器之下,节节败退的塞尼亚解放组织,在红魔鬼殿后的情况下,迅速脱离战场。
太轻松了。
或者说,看到灵性之月下场,雾海士兵有些泄气了。
几番交战之后,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原地,卡尔文忍不住说:
“所以你们刚才在担心什么?局势哪有那么困难。”
说白了。
他们这支小队赶来的时候,就是奔着饱和救援来的。
若非如此,又何必将世界碎片都带过来?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阵巨响。
一道赤红真龙凭空浮现。
诺拉说:
“维罗妮卡教官参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