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本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但出乎预料的,知晓真相后,他心绪没那么动荡了。
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可能出现这种结果了。
伊文仰起头看向天空。
击杀上界传奇,通常伴随着拟造大陆的解体。
哪怕是无名组织培养的黑袍人堪称没有一点道德底线,依旧有延绵不绝的哀嚎声,从不知隐遁于何方的拟造大陆中传出。
那些声音伴随着拟造大陆和传奇之间冥冥的连接,从黑袍人的尸体中传出。
那感觉并不好受,但伊文没有一丝后悔。
这时。
城里的广播声忽然被激活。
……
早在一周前,再一次又一次确认红魔鬼在战斗中受了致命伤的塞尼亚情报部门,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那就是红魔鬼并非只有一人。
今天。
红魔鬼主动代表塞尼亚解放组织向政府发起全面对抗。
情报部门里有不少人义愤填膺,欲将红魔鬼的情况披露出去。
但大总统命令他们先压下这一消息,留待最关键的时候使用。
而今天。
大总统的命令传来,称可以将这一消息披露出去。
这时他们便知道,发动对红魔鬼的精神毁灭的时间到了。
他们在广播电台里公布了红魔鬼并非一人的事实,旨在一举摧毁塞尼亚解放组织的精神传承。
广播里精确而残酷的列举了那些几乎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们用早早收集好的证据,试图将那个屹立不倒的红魔鬼钉死在棺材里。
塞尼亚情报中心的人正四处监视。
从线下到网络,屏息等待着这一传奇身份的落幕。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群哭得像个屁精一样的美尼亚人的哭喊,或是信仰破灭后的绝望哀嚎。
然而在一番寂静后。
塞尼亚的网络论坛上,有塞尼亚解放组织的成员发了一条回复。
【我们知道BOSS死了很多次】
那句话就像个铁锤,重重敲在情报人员的心头。
而后是下方有人回复。
【是啊,所以你们雾海人才不明白,BOSS也回来了很多次】
大范围的广播,让如今陷入动乱的塞尼亚政府首都局势进一步恶化。
情报部门认为,这样能够击穿塞尼亚解放组织的心理防线。
确实。
是有一部分人悄无声息地裂开了。
但。
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那些往日里苟且偷生生活在塞尼亚的美尼亚人,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走出了家门。
塞尼亚政府军的组成人员很特殊。
由于种种原因,这批士兵里有人本就是美尼亚人,有人可能已经在塞尼亚扎根并在当地娶妻生子。
当他们举起屠刀时,却茫然无措地发现,手中的刀砍向的可能是旧日手足,可能是对他们多有关照的邻居,可能是来自美尼亚的妻子。
有人脸色沉痛,有人心如死灰,有人陷入疯狂并毫不犹豫发起攻击。
当“红魔鬼”≠马丁·门罗时,反而有更多的“红魔鬼”站了出来。
有些人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他们可能会被大肃清,眼中便闪过一丝狠辣,毫不犹豫冲上前,欲将那些手无寸铁之人的反抗意愿给镇压下去。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瞬间将其吞没的苦痛魔咒。
扭曲的苦痛魔咒在伊文手上幻化成索命的飞蛇,伊文的眼神格外平静,只是仰头看向天上的世界碎片。
有军官忍不住说:
“伊文阁下,让开,这是我们和这群恐怖分子的事。”
但回应他的,却是伊文平静的声音:
“马丁师兄既已身死,那他身上的斯翠海文至宝,不在无名组织身上,就在你们身上。”
“无名组织的传奇已被我们斩掉,那东西,我们没见到。”
“停手吧,不要逼我怀疑你们想动用那个东西。”
塞尼亚政府军又气又急。
谁都知道赛里斯派遣这支小队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哪怕是政府军的核心人员也根本不晓得,马丁·门罗到底拿走了什么东西。
“您这是在故意刁难我们。”那军官咬牙切齿地说,“怕是那个至宝到底存不存在都不好说。”
伊文静静地看着他,并没给出任何回复。
反倒是另一名军官叹了口气说:
“空间裂隙里的深渊领主,就是被那东西杀死的吧?”
“你们明明也知道的,那个裂隙周边只有坍塌的大片隧道,那本该存在的入侵者们却丝毫没见人影。”
“想来……红魔鬼确实催动了那宝物,并陨落在其中。”
此话瞬间让在场众人脸色微变。
有些消息外界不知晓,但政府军这边终究要处理空间裂隙。
相关消息私底下早就有所流传。
尤其是那条裂隙通往的位面……但凡超凡底蕴强一点的人都知晓,那裂隙大概率就是演化成深渊之门的前兆。
彼时大总统甚至大规模调人前去那里,做好准备与恶魔厮杀。
可结果却是虚惊一场。
一直到裂隙关闭,都没有见到有恶魔从其中出来。
有的人以为是幸运。
但那些知识体系比较完整的士兵,更相信是有人提前处理了深渊领主。
情报部门的人将马丁·门罗死亡的消息爆出来,恰恰佐证了很多人的猜测。
塞尼亚太小,雾海也好不到哪里去。
对于他们而言,刚晋升传奇的马丁·门罗,是没有可能凭借自己的本事镇压深渊领主的。
毕竟大总统大概率都够呛。
眼界受限之下,他们很难区分出上界传奇之别。
故而真有很多人相信了伊文所言。
是啊,甚至连美尼亚人和塞尼亚解放组织里也有不少人相信了这话。
不然……
很难解释一名深渊领主如何死的这般悄无声息。
只有塞尼亚政府军才最清楚,那个裂隙周边弥漫的恶魔腥臭几乎是扑面而来。
没有人相信裂隙对面没有恶魔。
在认定了这一事实后,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就简单多了。
要么无视赛里斯这边,继续发起攻击,然后被判定为“可能持有高危道具,并随时准备引爆”,而被第一宝钻他们出手阻止。
要么认同赛里斯的说法,暂时休战。
可这样一来,如今动乱的塞尼亚政府将再也没办法抗衡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美尼亚人。
有人选择发狂。
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美尼亚人能不能占据这片土地对他们而言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知晓自己曾做过什么,深深的畏惧着之后可能存在的大肃清。
所以,难言的恐惧使他们发了疯一般杀向那些手无寸铁之人。
回应他们的,便是撕裂空气的冲击。
一颗颗头颅高高飞起。
一具具狰狞的尸体被一分为二。
伊文给他们最大的“仁慈”,便是让蔓延的苦痛魔咒瞬间将他们的身体吞没。
至少……
不用曝尸荒野。
伊文静静地看着他们,说:
“你们大可以赌,赌我什么时候会疲倦。”
塞尼亚解放组织那边,有人见状,便打算痛打落水狗。
可下一秒,同样的苦痛魔咒撕裂地面,将战场一分为二。
他的表情似乎没有丝毫变化。
“我动手,是为了拿回那个危险的道具,而不是给你们屠杀他人的理由。”
灵王戟的锋芒与戟尾,就像一条分隔线般,将遥遥对峙的两批人分离开来。
这时,广播中传来了大总统提图斯疲倦而沙哑的声音:
“放下武器,配合第一宝钻做调查吧。”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塞尼亚政府军放下武器后,怕是很难再拿起来了。
圣王历4397年5月,调查开始的第三天。
塞尼亚临时政府首都基尔里亚,美尼亚三方势力顺利合流。
西部陆沉区的美尼亚人,在和百年后的同胞短暂会师后,便来到灵性之月公会入住的酒店,邀请他们前去首都的山丘上。
美尼亚爱国阵线的旗帜在硝烟中缓缓升起。
伊文站在首都山丘的最高处。
脚下是满目疮痍的街道。
耳边是断断续续的枪声。
横跨百年的恩怨,让这个并不算大的地区在血泊里翻滚了一圈又一圈。
数之不尽的人因此而死在这片土地上。
百年下来,死亡人数怕是比如今美尼亚大陆的人口还多几倍。
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铁锈味。
伊文知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难民营里挤满了200多万的雾海人。
他们恐惧的眼神里写满了同样的内容——我或我的同胞杀过你们的人,你们一定会来报复的。
废墟之中,那些在交战中坍塌的楼房里。
幸存下来的美尼亚人正捡拾着亲人仅存的遗物。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空旷的虚无。
这个连国家的名字都没有的地区,在很长时间里都被劈成两半。
每一半都攥着对另一半刻骨的仇恨,攥着用血浇灌的伤口。
而大总统要做的事,听起来像是个疯子才会干出的事。
他要将那200多万的雾海人拆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没有意愿继续留在这里,更不愿意参与到战争之中的雾海人,会在之后由雾海公国陆续将人带走。
另一部分早已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无法再离开的不知第几代雾海人,他希望能和美尼亚人沟通,让大家尝试着相互原谅,一起活下去。
消息传开时,美尼亚人说他疯了,雾海人说他软弱,更多的人沉默不语。
在这片刚刚被仇恨腌渍透了的土地上,“原谅”两个字听起来像是某种背叛。
在屠杀中失去丈夫的妻子闻言握紧拳头,嵌入掌心的指甲渗出血痕。
亲眼看见父母被砍死的少年整夜整夜地发抖,梦里全是血。
这样的未来,让他们怎么原谅?
但大总统提图斯却提出了一个建议。
他会带头,代表塞尼亚临时政府,将这片土地的一切权利转回到美尼亚人手中。
灵性之月参加了那场会议。
会议上,他开始谈论那个大家都知道,却没人愿意主动提起的真相。
本地雾海人与美尼亚人的裂痕从来不是这片土地自带的伤痕。
当年雾海公国通过强制划分民族身份、发放种族身份证,在这个本有机会世代共生的族群之间,撕开了一条无法愈合的口子。
提图斯说:
“各位,各位,你们都知道的,如今塞尼亚的雾海人里,到底有多少是这百年来与当地居民相互繁衍生息的后代。”
“可,就因为一个身份,让雾海人与美尼亚人的后代里,被人为制造出了分裂和仇恨。”
“你们明明知道的!他们中很多人,更多的血脉来源于美尼亚,而非我们雾海。”
“往上溯源四五代,他们怕是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塞尼亚的土地。”
“如今美尼亚积贫积弱,若再将他们赶尽杀绝,那如何重建和解与团结的新美尼亚?”
可是,语言能宽恕,逻辑能和解,但那些真实的伤口,那些需要被安葬的尸骨,那些需要听到的真相呢?
百年来,直接或间接参与到各地迫害美尼亚人的人,数量之多,已经超过了这个新生的国家司法系统的负荷。
可,美尼亚人和雾海人之间互相的不信任,实在让双方难以相互合作。
于是,提图斯提出了一个注定让他成为英雄,也将被无数同胞咒骂的决策。
“第一宝钻啊……请您成为本次中间人的审判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别说美尼亚人了,连雾海人都瞠目结舌。
提图斯低着头说:
“让第一宝钻,让基督教派的圣子,亲眼见证我们的罪与罚,于这片大地上,建立起神圣秩序的审判庭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伊文。
也是在这时,有人才隐约想起,坊间流传着的第一宝钻曾是基督教派圣子之名。
早有所料的伊文轻声说:
“提图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人心是不能轻易剖开给别人看的。”
“但如果不剖开来,伤口的脓将一直存在。”
这便是提图斯所能想到的,以最靠谱的方式,完成权力交接的方法。
如果美尼亚人和雾海人相互不信任,那就让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双方的、相对公正的人,来充当中间人。
而在无数的可能性中,唯有伊文,有这个资格。
无他。
神圣秩序的特殊性,能极大程度压制雾海公国某些信仰群体的暴动。
只要雾海公国还在自称他们是希伯来神系的正统继承人,就必须要认那位三位一体的“主”。
哪怕他们真正认的,仅仅是万军之耶和华亦是如此。
否决神圣秩序的判决,就是在否决雾海公国文明的根基。
而且,在大总统有意宣传之下,很多雾海人都听说了,美尼亚人准备复仇时,是伊文和他的同伴们强行叫停的。
那是他们仅有的安全感。
可,美尼亚人相信上帝吗?
答案是,美尼亚人不信。
但他们一定程度上信伊文。
陆沉区的美尼亚人,认可度最高的人,首当其冲是做减求空的尼卡尔和星河纵队。
其次便是一手主导20%赛场局势,让全体参赛者拦截浮空城的三大小队。
灵性之月。
第一首席。
单名。
这三个小队的全体成员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能在美尼亚人心中留下痕迹。
而如今,灵性之月和第一首席彻底合并,甚至连单名小队都有两名成员加入其中……
连伊文都没想到,现在陆沉区乃至整个美尼亚地区,都隐隐流传着灵性之月十三杰的传说。
伊文作为这个团队的会长,可以说能让陆沉区放下三分顾忌。
而塞尼亚地区就更不用说了。
塞尼亚解放组织的领袖和伊文之间的关系,可以说,让该派系天生亲和灵性之月。
被分成了三份的美尼亚大陆,如今便得了两份。
而一直在和雾海公国缠斗的美尼亚东部,难道又真一面倒的不认可伊文他们吗?
这不是开玩笑吗?
非议声肯定是有的。
但赞誉绝对占据主流。
这便是提图斯打出的最后一张牌。
他是极其罕见的能勉强让大多数人满意的中间人。
特事特办。
无论是塞尼亚临时政府还是美尼亚新政府,都没有想等星界法庭那慢如蜗牛的审判。
他们打算在未来一年内建立超过2万个神圣秩序审判法庭。
最先开办的法庭,由天使们负责,让想留在本地的雾海人,那些行凶者或是行凶者的后代,跪在他们曾经高举砍刀的地方,颤抖的说出埋藏的真相。
在哪里杀了人?尸体埋在哪?有哪些人参与……
受害者的亲属便坐在那里,听着每一个字,眼泪无声地流进泥土。
几百万起的案件,未来将由伊文主理,由天使佐证,将过往的血披露在太阳底下。
美尼亚新政府的领袖在提及此事时也很是痛苦。
但他依旧和同胞说:
“我们别无选择,要么被碾碎在黑暗与残酷之间,就此消亡,要么站起来面对,继续战斗。”
他告诉国民,那些为了黑暗过去负责的人不会停止尝试,但和平之所以不会破碎,是因为“总有人会站起来战斗”。
就像百年来历经风雨的美尼亚先辈一样。
于是。
在这种情况下,仅仅一周不到的时间,美尼亚的领袖就通过了新宪法,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们不光需要神圣秩序的审判。
想要这个国家还有明天,就必须摒弃名为“雾海人”和“美尼亚人”的身份。
为了纪念以塞尼亚为中心,席卷全大陆的解放运动,所有愿意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身份证上再也没有雾海族或美尼亚族的字样。
他们有了一个统一的新名称。
【塞尼亚人】
延绵不绝的战争已经耗尽了这个国家的一切心力。
塞尼亚临时大总统主动放权之下,美尼亚政府,不,塞尼亚政府的新领袖,在正式走完就职流程后,给出的一个简单得近乎残酷的答案: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明白,双方并非异类,而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
也是在这一天。
塞尼亚临时政府彻底成为历史。
提图斯前总统带着智囊查理主动找上伊文。
他看着伊文,说:
“这样的结果如何?有没有稍微符合你的期待?”
伊文皱了皱眉说:
“你来的路上杀人了?”
提图斯笑了笑,从次元袋中取出一颗头颅,放在桌上。
伊文皱眉说:
“传奇?”
“嗯,传奇,雾海那边的传奇,表面上同意投降,实际想继续召集人发动叛乱,不过这次,就不需要你来了,我亲自动手。”
“亲手杀死自己的同胞,之后你回到雾海,怕是要上军事法庭。”
“我早已不考虑这些事了。”提图斯笑着说,“也算是给你减轻一些负担,此人背后那位,和无名组织有关联,你既出手保住我的同胞,我也乐得多做一步。”
提图斯知道,现在赛里斯留在塞尼亚的超凡,是能直接击杀传奇的。
因为另一位后援格兰特也到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