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马车内发生的一幕幕,暴露在了所有人能看见的平台里。
他们看到了提图斯眺望着蔚蓝的天空。
看到车夫与这位前总统的对话。
看到了提图斯的头颅竟被一名马车夫直接割下。
视频里,马车夫狰狞的笑容清晰可见:
“杀了一个传奇,你也力尽了啊,提图斯大人。”
他提着那颗带笑的头颅,说:
“这场战争可不是你们说叫停就叫停的,我们亲爱的临时大总统哦,成为我主晋升五阶的助力吧!”
紧随而来的便是凄厉的哀嚎。
“大总统,大总统!杀人啦!塞尼亚人杀了大总统!”
查理看着我说:
“我以为你年纪轻轻,下手会轻一些。”
我说:“你指的是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查理轻声说,“你先前和我们说那话,不就是想要逼死大总统吗?”
“这时候,你还叫他大总统吗?”
“那是另一件事。”
我沉默片刻,然后说:
“我不介意为了我的伙伴而双手沾血,毕竟,为大家擦屁股,本来就是军师该干的事。”
我没有说的是,我很清楚查理知道这一切。
因为查理和我是一样的人。
幕僚、智囊、军师……这一类人无论愿不愿意,终究要迈向黑暗。
我的声音很轻:
“我不想让我的同伴迈入这里,开开心心忙忙碌碌就好,这种脏活,还是交给我来做吧。”
这话无疑是默认了一件事。
我就是看明白了,提图斯是什么人,才要逼死他。
而提图斯同样也很明白,就像他竭尽全力为伊文找到下场的理由一般,他也同样等待着自己人生的盛大落幕。
我的目光看向远方的广场大荧幕。
提图斯忽如其来的死亡,让这座本来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城市,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紧随其后。
一个新的画面出现。
那是……伊文和提图斯之间的谈话。
他们看到伊文询问提图斯是不是杀了人。
提图斯则欣然承认并取出一颗头颅,称杀的是同胞里的传奇。
但凡是了解塞尼亚临时政府军队体系的人都知晓那颗头颅的主人是谁。
整座城市陷入沸腾。
但随后提图斯揭露,头颅的主人想要继续号召人发动叛乱,他才选择了动手。
他们看着伊文说,提图斯会上军事法庭。
看着提图斯坦然地称自己不在乎这些,并想帮呼唤和平的伊文减负,不让他独自面对无名组织的威胁。
看着伊文拒绝了提图斯的提议,决定独自背负无名组织的仇恨。
看着伊文明确说,不喜欢雾海的操作,但在这件事上,他选择为雾海人吸引火力。
看着提图斯揭穿智囊查理是赛尼亚解放组织的人。
看着提图斯说他要最后一次拯救雾海公国。
“该说再见了,来自解放组织的查理。”
“是啊,再见了,大总统。”
再然后。
是一代传奇的草率落幕。
整座城市一片寂静。
查理轻声地说:
“这样一来,你满意了吗?灵性之月的亨利。”
我点点头:“让英雄成英雄,让好汉当好汉,让你我都拥有一个新的敌人。”
这是我从朴素的历史规律中看到的另一种选择。
阴沟老鼠之所以是老鼠,就是上不得台面。
将伊文的选择披露出来,将大总统的赴死展现出来。
让世界和后人,去评价他们为了阻止仇恨锁链的延续,要付出什么。
这,便是我的计划。
树根越是向下,就越是黑暗。
可大地的营养将反哺那棵树,让它茁壮成长。
至于我的朋友们——
尽情站在阳光下就好。
事情如我预料的那般,无名组织一直低估了大义的问题。
死亡和殉道的力量比想象的要大。
大总统被无名组织杀死的第1天,雾海公国内部还有些人抨击他传奇实力不足,甚至有人大骂他选择投降是叛国,骂他识人不明,让查理这个内奸留在身边。
一直以来,因为主流舆论的宣传,镇压美尼亚的想法还占据主流。
但到了第2天、第3天,越来越多雾海人反应过来。
提图斯是为了雾海才去死的。
以身殉国是最高级的死法。
无论他曾经的做法存在什么样的争议,如今都只能证明方法论有问题。
一直以来被压制的反战的声音开始露头。
喧嚣遍地时,沉默者的意见和怒火无人听见。
但现在,新的变化出现了。
提图斯走出了能让他活命的地堡,在阳光下,成为了新的亚伯拉罕。
哪怕是最憎恨雾海人的美尼亚人,也在骂完后,忍不住叹息。
而陷入舆论风暴的人里,不只是这位陨落的大总统。
还有一直默默以隐秘阵线留在提图斯身旁的查理,以及选择背负一切的伊文。
那些疯狂反对提图斯的提议,反对伊文作为中间人的声音,在渐渐消失。
一周后。
塞尼亚政府的领袖,与雾海公国的高层达成一致意见。
最后的战争火苗在双方的主动推进下,彻底被扑灭。
签订终战协议的第二天。
一场葬礼开始了。
塞尼亚人要以国葬的待遇,安葬迄今为止死亡的每一名“红魔鬼”,并转移提图斯的残骸。
塞尼亚政府罕见地为他用了上好的棺材。
前来接收提图斯尸体的雾海领袖。
为提图斯送葬的是前智囊查理,为他的棺材盖上国旗的,是雾海的领袖。
无数人簇拥着查理。
消息出来的那一刻,隐秘阵线这些年来付出的努力,前所未有的披露在了众人面前。
我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看着查理满脸微笑地和同僚们相互拥抱。
然后看到查理走到了雾海公国的大公身前。
雾海大公说:
“他死的时候,还是带着笑容的。”
查理说:
“死得其所,自然面露微笑。”
雾海大公沉默良久,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时,查理将手伸入怀里。
然后,他竟然掏出了一个红魔鬼面具。
众人为之一愣,那不是塞尼亚人的红魔鬼面具,高层们都知道。
而我却闭上了眼,紧接着,查理温和地声音响起:
“您知道吗?我的养父想要的,其实并不是将这片土地的雾海人驱逐出去。”
“他想要的,是这片大地能迎来久违的和平。”
“只可惜,一直到他死了的时候,和平都没能降临。”
“红魔鬼面具有两幅,一副代表曾经的美尼亚人,一副代表已经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留着雾海血统的人。”
很多人没想到,背后竟然还有这些事。
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带着疲倦:
“我曾和马丁·门罗彻夜长谈,他无比遗憾,自己从斯翠海文夺走了那个力量。”
“那无疑是对母校的背叛,是他过不去的心结。”
“我当时曾告诉他,等美尼亚和平以后,我会将他拿走的一切,还回去。”
这一刻。
我听到了一阵清脆的声音。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
那是查理职业核心粉碎的声音。
他嘴角留下鲜血,颤抖地将那面具递给满脸麻木的格兰特。
“塞尼亚政府建立了,我们的目标完成了,我也……该去陪他了。”
……
伊文静静地看着老师手中的面具。
上边弥漫着浓郁的传奇之力。
而制造了这传奇装备的主人,静静地靠在大总统的棺材前,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雾海大公沉痛地看着这一幕,开口对塞尼亚政府说:
“我能再要一副棺材吗?”
众人点头,安排人去处理。
现场陷入了悲痛之中。
伊文看着雾海大公将查理送入棺材,愣愣地站在那里没说话。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维罗妮卡:
“小维,为什么……”
“那个人……无限接近于半神了。”
“谁?”
“雾海大公。”
伊文愣了愣。
然后便见到雾海大公朝着伊文走来。
“第一宝钻,我们可以聊一聊吗?”
“什么?”
“放心吧,战争结束了,那四位现在出不来,现在的雾海,没有人能阻拦我的意志。”
这一刻,伊文悚然地看着眼前的雾海大公,然后他便听到他说:
“尼卡尔很厉害啊,确实完成了约定,这样一来,我也不能再耽误机会了。”
“你、你该不会……”
“将雾海四神困入虚无之界的计划,是我策划的。”雾海大公扭头看向了静静站在那里的欧若拉,“时隔多年,又见面了,欧若拉。”
欧若拉停顿良久,然后说:
“这是你们约好的吗?”
“没办法,不入半神,不具备和上边谈话的资格,困住他们四神,我再举国之力晋升半神,这样一来,就算两年后他们破封而出,也没办法改变结局了。”
伊文惊悚地看着雾海大公,对方面露哀色:
“提图斯是我安排来这里的,我当年差点加入星河纵队了。”
伊文不可思议道:
“雾海四神一点都没察觉到你的问题吗?”
欧若拉淡淡地说:
“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你以为没有他们默许,这家伙能成长到现在这地步吗?”
雾海大公平静地说:
“你也不要觉得四神是什么好人,他们选择无视我的阵营,不过是多做一手准备。”
“万一无名组织尾大不掉,已经反过来危害他们了,那被提前投资的我,便有机会不让雾海那沾满血腥的胜利果实,被那群老鼠吃掉。”
他顿了顿,又说:
“我也无所谓,只要达到我的目的,一切都好说。”
见伊文惊疑不定,他勉强笑了笑说:
“不要觉得我是好人,我可没欧若拉他们那么正义,我会这样做,单纯只是认为无名组织会将我的国家拉入毁灭深渊。”
“事实证明,这群人就是疯子。”
“离开此地后,我会在半年内晋升半神。”
“第一宝钻,无论如何,感谢你为和平做出的牺牲。”
雾海大公看向那两个棺材,这一刻再也压不住悲色:
“他们都说你们是宝钻一代,而你是最闪耀的那颗宝钻。”
“可是今天,我们雾海永远遗失了两颗钻石。”
“对了,这个东西你收好。”
“不要在这里打开,等你们院长来了以后再打开。”
他将一个次元袋放在伊文手里,然后让人带上那两个棺材,离开了此地。
与此同时。
另一边。
六王子理查德看着这一幕,低声叹了口气:
“这个地方到底还要卷走多少风流人物啊。”
在他身旁,赛琳娜淡淡的说:
“很快就到此为止了。”
理查德忍不住看向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片刻后压低声音说:
“你想好了吗?”
“嗯。”
“看来不枉费我将那件事压下来啊。”
“你指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理查德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你那小情郎体内流淌的那东西。”
赛琳娜明白,理查德说的是【王族之血】。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
“再给我点时间吧,大魔法那边,我要先处理好,处理好了,我就回国了。”
理查德点点头,但片刻后又说:
“虽然我已经隐约猜到了,但没想到你会这么快下定决心。”
赛琳娜轻声说:
“你指的是我要参与王位争夺战吗?”
“嗯。”
赛琳娜指着远方的那座墓碑。
理查德抬头看去。
今天本是阴天。
可此时天上的乌云却散开了几分。
一道明亮的光落在那墓碑上。
理查德作为超凡者,眼力极好。
看到了那光下熠熠生辉的碑文:
【红魔鬼之墓】
赛琳娜似乎卸下了重担,轻声说:
“一直以来,我都不愿和哥哥姐姐们争夺那个位置。”
“所以我尽可能的选择玩闹,父王也放任我的骄纵。”
“但那时候的我不懂,如果真想做出改变,逃避是不正确的。”
“这一次更是,我在想,如果是我站在那个位置上。”
“是我主动去压制广沃之野,会不会这莫名其妙的战争能提早几年结束?”
“然后我就明白了……”
“蒙上眼睛并不会让问题消失,回到尼米兹的大地,那里,才是我改变一切的舞台。”
理查德微微低头:
“我和母妃这边会协助你竞争王位的。”
他母妃的家族,本就是保王派的核心之一。
他很早就知道,这个妹妹对雾海的情况已经有意见很久了。
很多王室应该遵守的规矩,她都不去遵守。
看起来是离经叛道,但实际上是还没找到如何反对尼米兹那“该死的传统”。
理查德没说的是,在王室内部有些人看来,他似乎是偏向广沃之野的那一方。
但他自己清楚,从来都不是。
他倾向的是猩红腐败。
或者更准确的说,理查德在通过靠近猩红腐败,悄无声息地验证一些事情。
【王室是否在衰落?】
【贵族派系是否过于强盛?】
【尼米兹联邦国力是否在衰退?】
王室有所衰落,无所谓。
贵族派系是否过于强盛,无所谓。
但尼米兹联邦国力衰落,不行!
当猩红腐败逐渐有朝着王室靠拢的念头时,他就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王室这些年衰落得有些让内部失去均衡,或者说贵族派系的强势已经隐隐动摇了尼米兹的国本。
正是这一情况,让他下定了决心。
其他几名竞选者确实有实力。
但在理查德看来,他们缺乏对生命的敬畏,且沉浸在王室的虚假繁荣之中。
与那帮兄弟姐妹相比,赛琳娜是更适合执掌王室之人。
所以,当他意识到伊文体内有王族之血时,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生出了几分喜色。
私自拥有王族之血,哪怕强如伊文都属于禁区中的禁区。
让伊文安全的最好方法,自然是王室内部有势力干涉,不让人去追究。
是的。
三王争霸赛结束时,他当着两人的面,提起这件事,便是在暗示赛琳娜:
【妹妹,如果你真想保护他,最好的选择就是下场参加王位战争】
理查德很清楚,赛琳娜本就在为到底要不要下场参战而摇摆不定。
这一点和伊文无关。
正是因为没想清楚这些事,赛琳娜当时才会选择来到斯翠海文读书。
他曾听闻坎贝尔公爵府,那位赤龙姬选择参加候选人的缘由。
没有任何一个上位者愿意身后有个能随时将他推翻的隐患。
所以为了活着,为了更多人,赤龙姬只能参战。
坎贝尔家族都尚且如此。
那……王室呢?
那帮兄弟姐妹谁不知道赛琳娜才是他们这一代里的第一天骄?
她想藏,真能藏一辈子吗?
当然,赛琳娜也不是害怕。
她只是太年轻。
年轻到了不想将武器刺向兄弟姐妹。
理查德本以为,最后会让七妹提前参战的原因会是爱情。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低估了这个妹妹。
她真的已经想清楚,自己该为何而战了。
理查德情不自禁地将目光看向伊文。
讨厌伊文归讨厌,但那是立场问题,加上……
额,一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痛”。
但……
【这家伙的水平,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夸张啊】
第一宝钻之名,当之无愧。
还有那个大魔法,远比他想象中的危险。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大魔法还在继续变强。
如今这家伙,手上已经染了不止一位传奇之血。
而这样的情况以后怕是会更常见。
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