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从脊椎尾端蹿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贴着皮肤蜿蜒爬升。
让墨菲全身的汗毛乍立。
那确实是死人用的钱。
灰白色的草纸上,用劣质的油墨印着清清楚楚的字。
尽管笔画歪歪扭扭,前面是“什伍”,下面是一长串零,多得他懒得去数。
但后面也确实是“天地银行”四个字。
所以——
墨菲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穿过客厅。
来到了卧室门前。
卧室的门是关着的。
暗红色的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门把手是黄铜色的,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磨出了几道细细的划痕。
墨菲抬起手,手在门口顿了一下。
然后他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里面响起一个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和蔼的,软绵绵的,像是刚从睡梦里被吵醒,带着一点慵懒的鼻音。
“进来。”
墨菲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卧室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两边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灰蒙蒙的光从那里渗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混沌的颜色。
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
像是晒过太阳的被子,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
又好像泥土里的腐朽气味,阴冷冷的,让人忍不住沉眠。
床很大。
老式的木床,床头雕着一些墨菲看不清纹样的花纹,床单是深蓝色的,被褥鼓起来,隆起两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两个人。
他们侧躺着,面朝着墨菲这边,但光线太暗了,墨菲只能看见大致的身形——左边的那个高大一些,右边的那个瘦小一些。
他们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五官,只有眼窝的位置隐约泛着一点暗淡的光。
墨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纸张的边缘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软塌塌地贴着掌心。
“爸,妈,”墨菲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干涩,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喝水,“为什么我们家的房间像一个饭店?”
房间沉默了片刻。
然后左边的那个阴影动了一下。
是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像是被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我们家开饭店,不是很正常吗?”
墨菲愣住了。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正常吗?
好像……确实是正常的。
墨菲想了想,想了又想,脑子里的那些念头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但他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没错,”墨菲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确实很正常。”
话说完,他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种感觉像是穿了一只里面有线头的袜子,你知道它在那儿,但隔着鞋底,摸不着,也看不见,只是隐隐约约地不舒服。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空气竟然很凉,灌进肺里,激得人打了一个寒噤。
“但是,”他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正对着床上的两个人,“客人递给我的是一张冥币。”
“你们看,”墨菲的声音急促起来,“天地银行。这是死人用的钱。”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
不是因为那张纸本身——虽然那确实是一张冥币——而是因为“天地银行”这四个字。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告诉他。
不对!
不该有天地银行。
这个世界里没有天地银行。
可是为什么没有?
墨菲说不上来。
那个女声又响起来了。
右边的阴影动了一下,声音还是那样和蔼,软绵绵的,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哄一个说胡话的孩子。
“什么死人的钱?”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的,“不就是普通的纸币吗?只不过你好久不用钱了,新款的没见过。”
墨菲又愣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把他脑子里的那团乱麻捋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纸——那些清楚的字迹,那些夸张的零,那张粗糙的草纸——
好像……确实像是纸币。
我是多久没用过现金了?
一年?
两年?
更久?
手机支付用惯了,现在的纸币长什么样,我确实说不清楚。
也许……新版的纸币就是这样?
印着天地银行?
印着那些夸张的面额?
好像……说得通。
“说得……有道理。”墨菲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男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一点催促的意思。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赶紧去做生意,好好赚钱,家里就全靠你了。”
墨菲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同意。
“好。”
墨菲转身走出卧室,顺手把门带上。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就散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不对。
我之前……不是躺在卧室里吗?
卧室里的床是这样的吗?
床头雕着花纹,床单是深蓝色的,被褥鼓起来。
我的房间不是这样的。
墨菲记得他的房间有一排毛绒玩偶,有褪了色的旧兔子,有绒毛还蓬松的新小熊,它们挤挤挨挨地坐在床头柜上。
他还记得床单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快要回弹平整了,只剩一点点弧度的印记。
他记得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但这卧室是他的吗?
还是父母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