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袍,袍子下摆沾着泥点和干了的血。
血渍发黑,把布料粘成硬块。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糟糟的,几缕贴在额头上。
脸上有一道伤口,从眉梢拉到颧骨,已经不流血了,边缘泛着红。
新长的肉是粉色的,和旁边晒成浅棕色的皮肤不是一个颜色。
塞拉看见他,松开姐姐的手跑过去。
“莱安德罗斯哥哥!”
她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脸上的伤,伸手想摸。
莱安德罗斯弯下腰,让她摸。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伤口边缘,又缩回来。
“疼吗?”
“不疼。”
塞拉点了点头,摸完就跑回姐姐身边,抓着姐姐的袍角,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迈拉走到石台旁边,从台子下面拿出一只陶罐,又取出一个完好的碗。
陶罐没有上釉,表面粗糙,罐口缺了一块。
倒了一碗水,递给莱安德罗斯。
“喝吧。”
莱安德罗斯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随着水的入腹,他额头上的新肉也开始变成了浅棕色的颜色,连疤痕都消失无踪。
他把碗放在一边,退后一步,右手按在左胸上,弯下腰。
“谢谢,大祭司。”
迈拉看着他。
“起来。”
莱安德罗斯直起身。
“我还要去前线。”
殿里安静下来。
塞拉攥着姐姐的袍角,袍角的线头被她攥得松了,露出一根白色的线。
迈拉看着他。
“你才从那里回来。”
“所以我才更要去。”莱安德罗斯的声音有些哑,“我可以——”
“你可以死在那里。”
莱安德罗斯沉默了。
塞拉把脸埋在姐姐的袍子里,不看了。
迈拉走到石台边,手指抚过石碗的边缘。
碗口磨得光滑,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下去。
“莱安德罗斯,你的血很浓。”
莱安德罗斯没有说话。
“三千年前,神灵的血洒在这片大地上。那些接住了血的人成了半神。他们用神灵的力量打退了侵略者,把裂缝一封就是三千年。”
迈拉的手指停在一条裂纹上:“血脉代代流转,三千年没有断过。你的血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浓,甚至比我的还浓。”
她转过身。
“所以你更应该活着。”
莱安德罗斯道:“正因为我的血浓,我才更应该去。”
“半神们需要人替他们挡住那些从缝隙里挤进来的东西。普通人撑不住。我去,可以多撑一会儿。多撑一会儿,半神们就能多杀一个入侵者。多杀一个,战争就能早一天结束。”
迈拉的手指收紧了。
碗里剩下的水起了涟漪。
一圈一圈的,撞到碗壁又折回来。
塞拉从袍子里探出头,看看姐姐,又看看莱安德罗斯。
“姐姐,”她小声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抖,“莱安德罗斯哥哥真的要再去战场?”
还没等迈拉回答,莱安德罗斯就道:“要去。”
塞拉疑惑道:“可姐姐,你之前不是说战争准备要结束了吗?”
莱安德罗斯道:“快了。只要多一个人去,就快一分。我去过了,我还活着。我能活着回来一次,就能活着回来第二次。”
迈拉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按在石碗的边缘,碗里的水继续荡漾着。
“我不是去送死。”莱安德罗斯说,“我是去打仗。打仗就会有人死,但不打仗,死的人更多。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迈拉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少年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白色短袍上的血渍在殿内的光线里发暗,但他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你去吧。”
莱安德罗斯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他又弯下腰,右手按在左胸上。
“活着回来。”迈拉说。
莱安德罗斯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下石阶。
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地响着,越来越远。
塞拉看着他的背影。
白色的短袍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缠着的布条。
布条是暗红的,原来可能是白的,被血浸得发暗。
他走到石阶下面,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风吹过来,把迈拉耳后的那朵野花吹落了。
花掉在石阶上,五个瓣,小小的,黄色,被风推着滚了两级台阶,卡在石缝里。
她没有去捡。
塞拉拽了拽姐姐的袍角。“姐姐,莱安德罗斯哥哥会活着回来的,对吗?”
迈拉低头看着妹妹。
“会。”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仗就回来。”
……
深夜。
高台处。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剩下几颗星星挂在天边,光很淡。
厄菲阿尔特斯曾经裂开的位置,此刻什么也看不见。
空气和别处一样,风从上面吹过去,不带任何声响。
然后——
咚咚咚。
声音从虚空里传出来。
灰白色的光开始在空气中凝聚。
先是细如发丝的一线,然后慢慢地变粗,像有人在虚空里划开一道口子。
裂缝的边缘翻涌着灰白色的气流,和白天迈拉关闭它时一模一样。
气流往外涌,卷起石板上积了一天的尘土,在月光下旋成一个小小的涡。
但只转了一圈就停了。
一道赤红色的剑光从裂缝中冲出来。
在冲出的瞬间猛地一折,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将裂缝边缘那些正在扩散的灰白色气流尽数拢住。
气流被压回去,裂缝的边缘被那道光轻轻一抹,合拢了,像一道伤口被指尖抚平。
风还在吹。
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
村子黑黑的。
厄菲阿尔特斯像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
赤红色的剑光悬在高台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来。
光芒收拢,凝成一个人形。
墨菲站在高台上。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村子在那里。
石头房子一座挨着一座。
橄榄树在村口立着,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高台上走下来。
鞋底踩在石阶上,没有声音。
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地通向下面的土路。
向着村子走去。
圣殿里,石台上的碗盛着清水,水面平静。
殿角的床挨着墙,塞拉已经睡熟了,头发散在枕上,迈拉躺在塞拉身边,呼吸匀称。
石阶上那道石缝里,卡着一朵小小的黄花。
五个瓣,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从黄变成了接近白的淡黄。
风吹过来的时候,它动了动,没有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