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赤红色的光芒贯穿了迈拉的颅骨，从后脑勺穿出去，带起一蓬细碎的血雾。
她的身体像一只被击中的风筝，高高地飞起来，四肢在月光下无力地张开，白袍在风中猎猎翻动，然后重重地摔在石台上。
石碗被撞翻了，清水飘洒在半空中。
迈拉仰面躺在石台上，额头正中央那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碎骨和白浆混在一起，血从窟窿里涌出来，淌过眉骨，淌过鼻梁，分作两股从脸颊两侧滑下去，浸湿了白色的袍领。
但只过了一瞬间，窟窿边缘开始蠕动。
血肉从骨骼断面处延伸出来，像树枝抽条，一根一根地交错，织成颅骨的穹顶。
血管从断裂处重新接通，细小的血珠在新生的管壁里奔涌。
肌肉纤维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像织布机上的经纬线，密密麻麻地交织。
最后是皮肤，从伤口边缘向中心蔓延，苍白而完整，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就像春天里破土的草芽一样。
迈拉睁开眼睛，翻身从石台上站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向她身后店外的天空——朝向那道正在夜色中穿梭的赤红色剑光。
无数道金线从她掌心迸射而出。
它们交织成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朝那道赤红色的剑光合拢。
网眼很密，密得连月光都无法漏下。
赤红色的剑光在空中猛地一折，朝东边冲去。
金线紧随其后，像一群被惊动的蛇，扭动着向前追赶。
剑光再折，朝西边掠去，金线又从那个方向包抄过来。
迈拉站在圣殿中，十指飞快地拨动，每一根手指都牵动着几十条金线，像在弹奏一张看不见的竖琴。
但剑光太快了。
它在金线的缝隙中左冲右突——向东、向西、向南、向北，每一次转折都恰到好处地擦着金线的边缘掠过，像一条在渔网中穿梭的泥鳅，滑不留手。
迈拉的手指越拨越快，额头上渗出汗珠，金线织成的网越收越紧，网眼越来越小——但剑光总能在合拢的前一瞬找到那道唯一的缝隙，从那道窄得连光都几乎无法通过的间隙里穿过去。
“该死的东西！”迈拉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她的手指猛地收拢，十根指头像鹰爪一样扣进掌心。
那些散落在天空中的血液——刚才从她脑袋里炸出来的、还没有降落下来的血液——忽然亮了起来。
每一滴血都化作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针尖全部对准了那道赤红色的剑光。
“入侵者，去死！”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数千根金针同时射出，从四面八方刺向那道剑光。
金针带着金线，没有缝隙，没有死角，每一根针都封死了剑光可能逃逸的方向。
金针破空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万只蜜蜂同时振翅。
赤红色的剑光没有躲。
它停了。
悬在半空中。
然后猛地一斩。
一道剑气斩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匹练，从正中央劈入那片淡金色的针幕，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砸进一堆碎玻璃。
金针在剑气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撞碎、被碾碎、被撕成粉末，淡金色的碎片在夜空中炸开，形成一团团淡金色的雾。
剑气从淡金色的雾中冲出来。
速度太快了，像一颗下落的流星。
噗！
剑气从她的左肩切入，从右肋穿出。
她的身体被斜斜地斩成两段，上半身从下半身上滑落，摔在石阶上，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滚。
白袍被血浸透了，在石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下半身还站在原地，晃了晃，然后倒下去，膝盖撞在石阶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上半身滚到石阶下面，仰面朝天。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片露天的天空，看着那几颗淡得快要消失的星星。
这时，石台上飘洒的水滴才落下来，沿着石台的边缘往下淌。
断裂的脊椎从截面处长出新的骨芽，像竹笋破土，一节一节地往上蹿。
内脏在腹腔里重新生长，肺叶膨胀收缩，心脏在胸腔里重新跳动，泵出的血液沿着新生的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肌肉和皮肤像潮水一样漫过骨骼，将一切覆盖。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白袍已经碎了，挂在身上，露出新生的皮肤——苍白、完整、没有一道伤口。
她再次抬起头看着那道位于圣殿上方的赤红色剑光。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手指微微颤抖。
她是一个村子的大祭司，是继承了神灵血脉的人，是这片土地上最强的守护者之一。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打不过这个入侵者。
刚才那几下攻击，让她明白她没有还手之力。
塞拉还在殿角的床上睡着。
村里还有老人和孩子。
还有那些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带着一身伤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人。
她不能逃。
但如果她死在这里，谁来守？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她就做了决定。
迈拉身化一道淡金色的光，朝着西边飞去。
那里是厄菲阿尔特斯的方向——那道白天刚刚被她亲手合上的空间裂缝。
但在转身的瞬间，空中的金线开始交织、缠绕、铺展，像一张正在被织女编织的巨毯，从村子的正上方铺开，一层一层地叠加，一层一层地加密。
越来越密，越来越厚，将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下面。
剑光追上来。
迈拉一边飞，一边十指飞快地拨动。
金线动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道剑光，逼迫它变向，追逐迈拉。
然而，剑光似乎并不在意这些金线。
它没有试图攻击那张笼罩村子的巨网，也没有试图攻击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淡金色丝线。
它只是追着迈拉。
金线裹在它周围，越缠越厚，越缠越密，像一层淡金色的茧。
赤红色的剑光在茧中不断发出剑气，每一剑都劈开前方的金线。
剑气斩过的地方，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热浪从裂口处翻涌出来，像炉膛里涌出的火焰。
被斩断的金线在高温中卷曲、熔化、化作淡金色的液滴，悬浮在半空中，又被后面涌上来的金线裹住。
迈拉咬着牙，继续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