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从背后追上来,赤红色的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烫,像一柄悬在后颈上的刀。
噗!
剑气冲出了茧。
迈拉的身体再次被斩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在飞行中分离,血在空中炸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但她在坠落之前就已经开始重组。
骨骼从断面处长出,肌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去,皮肤从中心向边缘蔓延。
她甚至没有停下来,上半身还在飞行,下半身就已经重新接上了。
金线又重新裹上剑光。
一层,两层,三层——迈拉把自己能调动的所有金线都压了上去,把剑光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
剑光在里面不断闪烁。
一剑,两剑,三剑。
每一道剑光都劈开金线,热浪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把外面新裹上去的金线烤得发脆。
裹上去,切开,再裹上去,再切开。
迈拉拼命地飞。
她只能飞,全速地飞,朝着厄菲阿尔特斯的方向飞。
剑气再次追上来。
这一次是从背后贯穿,从左肩胛穿入,从右胯穿出。
她的身体被斜斜地劈开,像一块被利刃裁开的布帛,两片身体在空中分开,各自翻滚着坠落。
但她还在飞——哪怕身体已经分成了两半,那两半身体仍然在朝西边飞。
上半身的右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展的姿态,下半身的双腿还在空中划着飞行的轨迹。
骨骼从断裂处长出来,血管从断面处延伸出去。
两半身体在飞行中重新靠拢,血肉重新融合,骨骼重新接合,皮肤重新愈合。
可剑气又来了。
这一次是左臂,整条手臂从肩关节处被齐根斩断,飞出去,在夜空中翻了几圈,掉进下面的大地。
迈拉闷哼一声,断口处的血还没来得及喷出来,就已经被新生的组织堵住。
肩膀处长出一截新的骨茬,然后是肌肉、血管、皮肤——一条崭新的手臂从断面处伸出来,五指张开。
她的手指猛地收拢。
金线在她身后炸开,像一朵淡金色的花,花瓣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将那道赤红色的剑光裹在花蕊中央。
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金线从她的指尖、从她的发梢、从她破碎的白袍上涌出来,不要命地缠上去。
迈拉不知道那些金线能困住它多久。
但只要一瞬间就够了。
她已经到了。
脚下就是那座石台——白天她站了整整一天、用尽全身力气把厄菲阿尔特斯合上的石台。
迈拉没有停。
她越过石台,朝着下面的悬崖飞去。
石台下面,是黑沉沉的虚空。
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
她张开双臂,朝那片黑暗坠落下去,白袍的碎片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身后传来金线断裂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一千根琴弦同时崩断。
赤红色的剑气从淡金色的碎屑中冲出来——从背后,从她的后脑贯入,从前额穿出。
噗!
迈拉的脑袋在那一瞬间炸开。
碎骨、血雾、脑浆,在月光下炸成一团灰白色的烟花。
她的身体失去了一切力量,四肢无力地垂下来,像一只被射中的鸟,朝着悬崖底部坠落。
坠落的过程中,她的头颅开始重组。
骨茬从颈部的断面处长出来,一根一根地。
脑组织在颅腔里重新生长,灰白色的,皱褶的,像一团正在膨胀的嫩芽。
眼球在眼眶里重新成形,瞳孔先于虹膜出现,两点幽深黑的瞳孔,然后是灰蓝色的虹膜从瞳孔边缘蔓延开来。
最后是皮肤,从下颌、从额顶、从耳后同时向中心蔓延,在鼻梁处合拢。
咚。
她的身体摔在悬崖底部,后背砸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仰面朝天,胸口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从悬崖顶上照下来,经过漫长的坠落已经变得很淡很淡,像一层快要散去的薄雾。
然后她看见了。
赤红色的剑光从悬崖上方追下来,像一颗坠落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迹。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把整个悬崖底部都照成了一片血红。
迈拉尽力偏移了一下。
噗!
剑光从她的胸口贯入,把她钉在地上。
悬崖底部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
石碑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里,有的已经倒了,半截埋在土里,有的裂成了几块,用铁丝捆着勉强立着。
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墓碑之间长着枯黄的草,草叶上挂着露水,在月光下亮一下暗一下。
风从墓碑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这是艾拉村的墓地。
这里曾是艾拉村还不存在时,三千年前先人的墓地。
死了的人,都埋在这里。
迈拉浑然感觉不到疼痛,她忽然笑了。
嘴角弯起来,扯动脸上新生的、还没完全长好的皮肤,露出一排沾着血的牙齿。
眼睛亮得吓人,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钉在她胸口的赤红色剑光,倒映着头顶那轮快要沉下去的月亮,倒映着周围那些歪歪斜斜的墓碑。
“入侵者,你的死期到了。”
她的十指猛然扣进身下的泥土里,指尖嵌入那些被露水浸透的、松软的土,一直插到指根。
泥土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黑褐色的,带着腐烂的草根气息和墓碑底下冷得像冰一样的温度。
然后,大地裂开了。
然后,墓地里响起了怒吼。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声音从每一块墓碑底下传出来,从每一寸泥土深处翻涌上来,像沉睡了许久的人同时被惊醒。
许许多多,密密麻麻。
沙哑、低沉、含混不清,像喉咙里堵着泥土。
“滚出去——”
“离开这里——”
“入侵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