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祖在上,后世子孙迈拉,请先祖应敌!”
轰隆!
泥土底下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人是兽的腥气出来了。
伴随着气味的还有各种各样的生物。
最先爬出来的那个,脊背上长着一对残缺的、覆满鳞片的翅膀,像某种早已灭绝的古老龙种。
它从泥土里站起来的时候,翅膀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鳞片刮过石头,溅出一串火星。
它歪歪斜斜地站着,骨骼从皮肤下面凸出来,撑得那层薄得像纸的皮随时要裂开,但它的胸腔鼓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道灰白色的龙息从它嘴里喷涌而出,裹着碎石和泥土,直直地撞在那道钉在迈拉胸口的赤红色剑光上。
剑光被击中,从迈拉的胸口脱出来,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拖着一道赤红色的尾迹,飞向悬崖上方的夜空。
迈拉胸口的窟窿开始愈合。
她躺在地上,看着那道被打飞的剑光,大笑起来,笑声在墓碑之间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
“奥卢斯爷爷!”
她认出了那个喷出龙息的怪物——那张只剩一半的脸上,那道从眉梢拉到嘴角的疤痕,还有那只永远眯着的左眼。
在她六岁那年教她辨认草药,奥卢斯爷爷带她爬过村子后面那座最高的山,在山顶上指着西边说。
那边是厄菲阿尔特斯,是神灵闭上眼睛的地方,也是你以后要看守的地方。
“去!杀了那个入侵者!”
那些从泥土里爬出来的怪物都动了。
它们张开残缺的翅膀,从地面弹射起来。
有的翅膀像蝙蝠,翼膜上布满了破洞。
有的像古龙,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
有的像飞蛾,翅面上长着巨大的、像眼睛一样的斑纹。
有的根本说不出像什么,只是几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肉膜,扇动的时候把月光滤成一片一片的碎银。
它们密密麻麻地升上夜空,像一群从地狱里飞出来的蛾子,朝着那道赤红色的剑光扑过去。
剑光在空中稳住,然后俯冲下来。
第一剑,三只冲在最前面的怪物被拦腰斩断。
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扇了几下翅膀才坠落。
第二剑,一头长着鹰翅的兽形怪物被从头到尾劈成两半,两片身体朝两边分开,内脏从切口处滑出来,还在蠕动,两半身体各自扇着半边翅膀,还在往前飞。
第三剑,剑光化作一道匹练横扫出去,一排刚刚升空的怪物齐刷刷地断了脖颈,头颅滚落,无头的身体还在空中飞了好一会儿,翅膀还在扇动着,像断了线的风筝。
但那些被斩碎的没有死。
断成两截的怪物,切口处涌出黑色的、黏稠的血,血里裹着碎骨和肉渣,在空中翻涌、冒泡,然后重新聚合。
被劈成两半的,两半身体各自长出新的另一半。
一只变成两只,两只变成四只,每一只都比原来更畸形,更扭曲。
骨头从不该长的地方长出来,关节朝反方向弯折,翅膀从胸口穿出来,尾巴从眼眶里伸出去。
那些本来还有几分人形的,在这一次重组之后,连最后那点人形都丢了。
脸被挤到了脊背上,四肢变成了覆满羽毛的触手,肋下长出三四对大小不一的翅膀,扇动的节奏各不相同,像一只被拆散了又胡乱拼起来的风筝。
不仅如此,被打碎的不同怪物开始互相融合。
一头被斩成碎块的、长着蛇尾的狼形怪物和一具被劈开的人形怪物在血泊里滚在一起,碎肉像揉面一样彼此嵌入,骨骼像拼积木一样重新咬合,瞬间从血水里重新飞起来的东西,既有人的上半身,又有鹰的翅膀,狼的后腿,脊背上还拖着一条分叉的蛇尾,三对翅膀长在不同的位置,扇动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摇晃。
它在月光下张开嘴,露出三排参差不齐的牙,喉间发出混合了人声与兽吼的嘶鸣,朝着剑光扑过去。
迈拉躺在地上,看着那些怪物前赴后继地扑向剑光,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杀了他!杀了他!”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烧灼般的快意。
“科尔涅留斯叔公!”
她又认出了一个。
那个刚出来的,飞在最前面的、四肢着地却长着六只翅膀的,后颈上一块胎记模样的暗斑还在。
那是她父亲的叔叔,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
村里人说他是最勇猛的战士,曾经搏杀过巨龙。
现在他在这里,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脖颈上长着一圈像狮鬃一样的鬃毛,六只翅膀从肋下穿出来,两大四小,扇动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响声。
“杀!杀了他!”
越来越多的怪物涌出来。
有长着鹿角的、只有上半身是人的、下半身拖着孔雀尾羽的。
有浑身覆满鱼鳞的、指间长着蹼的、背上长着蜻蜓翅膀的。
有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磷火的、腹部排满了复眼的、嘴里吐出分叉舌信的。
她认得其中一些残留着人特征的怪物。
那些在她小时候就死了的、她只在祭典画像上见过的、她父亲指着墓碑一个一个告诉她名字的人。
但更多的是她不认识的,那些名字被风雨磨掉了、连墓碑上的字都看不清的、比她曾祖父还老、老到她连辈分都排不出来、老到艾拉村都不存在时的先辈。
他们全都扑上去了。
但剑光太快了。
它在那些怪物的包围中左冲右突,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一阵血雨腥风。
那些怪物在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一斩就断。
每一次挥斩都带走一大片血肉,每一次冲刺都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碎肉像雨点一样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枯草上,落在迈拉的脚边,还在蠕动,还在挣扎,还在试图重新飞起来。
迈拉的笑容开始凝固。
她看见奥卢斯爷爷被剑光劈成两半,两片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息,重新拼出来的东西已经认不出是谁了。
脸没了,只剩下一个长满牙齿的圆洞。
翅膀从肚子上长出来,扇动的时候把内脏从伤口里扇出来,挂在翼膜上晃荡。但它还是扑上去了。
她看见科尔涅留斯叔公也被切碎了,重组的身体变成了一团说不清形状的东西。
十几条腿从各个方向伸出来,七八张嘴在表面张合,每张嘴都在发出含混的、嘶哑的吼声,翅膀长在腿的末端,扇动的时候整个身体像一只被拧歪的陀螺。
它又再次扑上去了。
“回来……你们回来……”
迈拉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开始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