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怪物不回来。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扑上去,一个接一个地被切碎,一个接一个地重组,一个接一个地变成更丑、更怪、更不像人的东西,然后再扑上去。
剑光在它们中间穿行,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那些怪物的数量在减少,尽管数量众多,却仍旧在减少。
残余的血肉开始在悬崖底部缓慢地聚合。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从墓碑下面、从泥土深处、从散落的碎块里、从天空中飘落的血雨里,一点一点地往中心靠拢。
一个接一个被杀的怪物,把自己的血肉融进那团不断膨胀的、蠕动的东西里。
那团血肉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成形。
像一块被揉皱了的面团,表面不断鼓起又凹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骨头从肉团里伸出来,又缩回去;眼睛在表面睁开又闭上。
嘴巴张合着,发出含混的、听不懂的声音。
翅膀从各个方向长出来,又折断,又长出新的。
最后,它长成了一条多首的巨龙。
七个头颅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有的像龙,有的像鹰,有的像狼,有的已经看不出像什么了,只是巨大的、长满牙齿的裂口。
每个头颅上都布满各种畸形的器官——眼睛长在舌头上,耳朵长在鼻孔里,角从眼眶中穿出来。
身体是无数肢体重叠而成的,几十条腿、十几对翅膀、七八条尾巴,像是一座用尸体堆起来的山。
它张开七个头颅的嘴,七道颜色各异的龙息同时喷出。
灰白的、碧绿的、暗红的、惨蓝的——汇成一道洪流,朝着剑光冲过去。
剑光没有躲。
它迎上去,一道赤红色的剑气从光芒中斩出,像一柄开天的斧头劈进那道龙息洪流里。
龙息被劈成两半,朝两边散开,烧焦了沿途的墓碑和枯草。
剑气没有停,继续向前,斩在巨龙的身体上。
七个头颅同时发出惨叫,身体从正中央被劈成两半,左右两半朝两边倒塌,碎肉、碎骨、内脏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堆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迈拉的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她流着泪看着那堆还在蠕动的碎肉,嘴唇在发抖。
连这样都不行。
连先祖们拼尽最后一点血肉凝聚成的东西,也挡不住它一剑。
那些被斩成碎片的血肉尽管缩小了,却仍然在聚合。
它们从碎块里、从血泊里、从泥土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中心靠拢,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们深处,驱使着它们,不让它们散掉。
然而,剑光忽然停住了。
它悬在那团正在聚合的血肉上方,赤红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然后它开口了,一道声音凭空响起,平静无波。
“这些是你的先辈吗?”
迈拉愣住了。
她看着那道悬浮在空中的赤红色剑光,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还颤抖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剑光的声音继续响起来,还是那样平静:“尽管他们还有遗体,还有意志,但都是残躯,不能阻止我。”
迈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从泥土里抽出来,十根指头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土。
她看着那团仍旧聚合的、越来越大的、由她先辈们的血肉拼凑而成的东西,听着那道剑光所讲的梦魇语,忽然笑了一下,同样用梦魇语回答。
“你说得对,他们能阻止你吗?不能。”
她从地上爬起来。
那具被剑光贯穿过的、被斩断过无数次又重组长好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断了又接上的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的、完整的、没有一道伤口。
这是完整的血肉。
这是完整的意志。
“但如果我用我的血肉,我的意志,去统率那些残躯呢?”
她抬起头,用手臂抹掉眼眶里的泪,看着那道剑光。
灰蓝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一个完整的,和无数残缺的,拼在一起,总能杀死你吧?”
她朝着那团正在聚合的血肉快速地走过去。
剑光没有再说话。
但它动了,一道剑气从剑光中射出,直取迈拉。
那团正在聚合的血肉忽然膨胀起来,像一只张开的手掌,猛地挡在迈拉身前。
剑气切入血肉,发出钝器砍进湿泥的声音,黑色的血从切口处喷出来,溅在迈拉的白袍上。
血肉被切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但没有散,它用自己的身体替迈拉挡住了那一剑。
第二道剑气紧跟着射来,血肉又迎上去。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血肉一次又一次地挡在迈拉身后,每一次都被切开一道口子,每一次都喷出黑色的血,但每一次都没有散。
它在缩小,在消耗,在被一片一片地削去,但它始终没有散。
迈拉终于走到那团血肉面前。
她伸出手,掌心贴着那团还在蠕动的东西。
温柔的,黏腻的,像婴儿的皮肤,像老人的手掌,像她小时候发烧时母亲贴在她额头上的手心。
她没有缩手,整个手掌都贴上去,五指张开,指尖陷进那团柔软的血肉里。
“爷爷,叔公,还有我不认识的、叫不出名字的先辈们。对不起,把你们叫醒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这次,我要和你们融为一体,一起战斗。”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把整个身体都贴上去。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拍在迈拉的肩膀上。
“还轮不到你死,小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