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被俘的士兵能听见后面的议论,他们肯定涨红了脸也要为自己辩解一番——羊急了还会咬人呢,他们好歹也受过训练,总不至于连羊都不如。
在不久前那场混乱的伏击战中,子弹是没从枪口飞出来,但众人也没有束手就擒。
埋伏者似乎已经跟了他们很久,发起攻击时却无比仓促。
最开始打响战斗的不是冷箭,而是一小阵着急的低声训斥,还有女人的惊呼。
这份嘈杂刚让士兵们警惕起来,树丛间突然就跃出好几个野狗一般的灰影,身体干瘦,却快得吓人。
竟然是一群攥着小斧和短矛的半大小子!
随后,才有稀稀拉拉的小箭无奈地追了上去。
尾羽粗糙的细箭根本扎不穿士兵们的衣服,但前排士兵刚下意识偏头躲闪,那些发了疯一样的半大小子就嚎叫着将武器挥了过来。
耳边嘈杂得模糊,眼前尽是邪魔附体般的景象,有的人呆住了,而有的人下意识抬起了枪。
扣不动扳机,有保险。
在最需要动起来的危机时刻,手指反倒被慌乱紧紧冻在了握把上。
眼看木尖越放越大,仿佛眼睛都已经被穿在了上面,大脑一片空白的士兵使用了人类最古老的姿态。
砸。
不是用枪托,而是用旧击针枪沉重的钢制枪管,从上往下。
金属与头骨爆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小子就这样软软地瘫倒下去,脸埋进松针,浑身都是泥巴般的样貌。
战场安静了一瞬,直到驮着物资的野猪受惊狂奔,然后是更多含着怒意与惊恐的尖叫:“他杀了他!”
箭矢用完了。有人扑了过来,手脚并用压住手臂,有人角力般地抢着枪,有人挥着棍棒...
一旦拖入近身战的泥潭,两拨人就开始如农民般械斗,数量占优的伏击方很快占据了上风。
班长“华金”只能勉强护住头脸,身上七零八落地疼,不像火辣辣的出血伤,像淤青,像骨头断了。刚倒下去,就立即有棍棒雨点般砸过来。
他眼前发昏,先被战友拖走,然后又被人粗暴地往回拖,身上的衣服被拽来拽去。
“杀了他们!”有变声期的沙哑嗓音兴奋地喊,“呜哈!去死吧!”
在那一瞬间,华金班的士兵们都不由感到了绝望。
他们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但一个领队似的中年人脸上发红地挤过来,重重一巴掌扇得那小子踉跄:“谁让你动了?谁让你们动了!”
中年人气得浑身发抖,又狠狠补了一脚。
“滚!”
半大小子们愣住了,随后愤愤地瞪了那中年人一眼,啐了一口,硬拽走士兵身上的背包就开始瓜分战利品。其他人喘着粗气去套猪,又心疼地去回收那些折断的箭矢。
人群后方,四个人生死不明地躺在地上,女人在哭,男人焦急地走来走去。
除了几个关系好的,剩下的小子都满不在乎,急匆匆地翻着背包。
“阿妈,吃的!”他们笑嘻嘻地摸出干面包,用力一口叼在嘴里,“老爷吃得好!白面粉,渣子都是甜的!”
包里仿佛什么都有,大多连用途都不知道,却依然刺激得他们眼睛发红。
“铁水壶!”
有人翻着白纸看了半天,随手扔到一旁,被背包里的细管瓶吸引了注意力。那瓶子,里面的液体,都透明得能看清后面,瓶塞还封了蜡。
“这什么玩意?”
“宝石?”
“是玻璃!”
小子们迫不及待地绕着瓶口撬了半天,闻闻里面的味道,面面相觑。有人晃了晃,随口喝了下去,咂吧咂吧嘴,有些失望。
“装的水。”他挠着小划伤,“盐水。”
其他人失去了兴趣,随口喝了,准备把瓶子带回去装水。
先前那人的伤口却越来越痒,抓挠个不停,皮肤剌出几条红印子,又很快消失。
“怪了,”他烦躁地挠着脖子,裤裆,“你们痒吗?”
“有点。”
很快,一群人都抓挠了起来,扣下一大块死皮,瘙痒却反而越来越烈。刚吃饱面包的肚子开始咕咕叫,皮肤抓出了血,又转眼愈合如初。
方才还兴高采烈的小子们突然发出惨叫,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毒!”
“瓶子里装了毒!”
转眼之间,半个队伍都大乱起来。
“乱喝什么!”女人们急出了眼泪,“乱喝什么啊?”
中年人的面色极为难看,过去一个个晃着士兵,拍巴掌:“那是什么?解药在哪!说话,说话!不然杀了你们!”
刚刚经受棍棒教育的士兵们没一个能回复他。华金的脸已经高高得肿了起来,开始发青,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一群人用口音极重的通用语嘟囔了半天。
“怎么办?”
“先带着走!”
整支队伍乱糟糟地套着野猪,扛、背、拽着人在森林里绕来绕去,最终抵达一处隐秘的林间躲藏处。这里看似平平无奇,挪开几层伪装的树枝网,才露出一面泥巴遮挡的岩穴。
取水点藏在小沟里,树洞里挂着干肉,处处都放着零碎。
没有炭窑,没有伐木大斧和双人锯,连木料都没几根,整个营地都像是原始村落一样。
华金被寒风刺醒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强忍着肿痛打量四周。
伏击者没给他们绑绳子、戴镣铐,而是把他们都推进了一处聚着冷气的小土坑,大约胸口高度。
一群人围着枪杆摆弄,半天也不知道怎么用,像柴火一样扔在旁边。士兵们的衣服被剥了个干净,靴子脱了,连内裤都未能幸免,只能挤在一起抓着几束破草取暖。
被大家精心照顾的那只猪,那只胖胖而温顺的长牙猪,那只会哼唧哼唧蹭着士兵们裤腿的猪,如今状况不太妙。
它正在泡热水澡,就是泡澡的部位不太集中。
一丝刺痛感涌上了华金心头。
他又是悲哀又是愤怒,猛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天杀的刁民!
这哪是伐木工,哪是烧炭工?这他妈就是一群躲在森林里的土匪!还来救他们?救个屁!
班长愤愤地垂下头,和同样满心怒火的士兵窃窃私语起来,时不时看向周围,倾听着林间的鸟鸣声,尤其是那些清脆悠远的回荡声。
而在不远处的土炉旁边,压低声音的争吵声就没停过。
这是一次成功的伏击,仅仅晕了几个人,就抢到了一大批前所未见的好东西,但营地的气氛并没有因此欢快起来。
领头的中年人“加布·维尔”只想破口大骂:我们他妈不是土匪!
就算是土匪,看到不知底细的陌生队伍,看到浑身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衣服零碎,都不敢狗胆包天地冲上去就打就杀!
抢到东西,也得有命享受!
不像是领主的士兵,又不像是雇佣兵,这群人哪能是自己窜出来的?肯定后头还会带来更多兵,更多麻烦,到时候所有人都得被撵死!
他抓住一根破马鞭,对着哀嚎不断的年轻人们狠狠抽下去。
“让你动!让你动!”
鞭痕绽在厚实的新衣服上,都肿不起来就消下去了,但小子们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女人们取了一些草药汤灌下去,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