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融,林间潮湿。
然而违反常识的是,现在反而最适合放火烧林。
松针细长蓬松,表层堆积得极为松散,只要还有阳光照射,林间的干冷微风就会迅速带走其中的水分,而深层仍是湿润乃至结冰的状态。
茂密树冠之下,战士们已经耙开了规整的方格状隔离带,将松针往内部填平,绝不堆高。
火势从一团干绒开始蔓延。
林间冒出了一点暖光,只蹭到人的小腿,像一条镶着金边和橘红色的发光缎带,在幽暗的森林地表缓慢向前流去。
没有狂风煽动,火焰温顺而腼腆,几乎没有张牙舞爪的火舌。
烟雾起初是因水汽蒸发而呈现的浓白色,随后渐渐化为雅致的淡蓝,卷着松香和甜香味扑面而来。
它们在笔直的松树干之间慵懒地缭绕、穿梭,最后被树冠层的微风带走,像无数条飘渺的丝带般垂直上升,去寻找树冠缝隙里的阳光。
初春的阳光透过高耸的松树枝桠洒下来,打在这些蓝白色的烟雾上,形成了一道道犹如教堂天窗般震撼的弥散光柱。
奇妙。
只可用这个词来形容。
毁灭性的火在温顺地燃烧,整片树林在橘红色的火光中摇曳,却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感。
一些昆虫、老鼠和蜥蜴惊慌地逃出来,向其他地方跑去,而一种黑甲虫不要命地往火场里飞奔,只为了将卵产在刚被火烧过的松树体内。
四面八方的掠食鸟类都蜂拥而至,盘旋在上空,时不时从“圣光”中俯冲而下。
士兵们不去理会它们,而是紧张地抬起枪,盯着天空中另一位可能的来客。
那是许多森林住民口耳相传的古老传闻。
“火鹰”
并非只有人类才会使用火。寻常鸟类只是趁乱捕猎,但有些猛禽的野心与智力远不止于此。
它们会俯冲进火场边缘,用利爪或喙抓起一根正在焖烧甚至带着明火的树枝,随后飞跃百米重新向着另一片森林丢下。
值得庆幸的是,在王室巨鹰傲然的阴影之下,这些冷酷的掠食者只是远远盘旋,忌惮离开。
而对于俘虏而言,眼前一幕更让他们瞠目结舌,心疼不已。
这一把火烧掉的都是取暖的好燃料,完全是不可理喻的愚行!
而在他们心底,还有更深层的恐惧——森林里的每一棵树都是有主的,放火烧林是重罪中的重罪,不需要审判就会被直接吊死在树上。
如果领主看见自己的林子被烧了,那他发了疯也要冲进来和纵火犯死战!而且松针全烧完,林间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谁都没法藏身!
而甘菊要的就是最后这一效果。
大火不仅烧光了易燃的浅层松针,也烧掉了低矮的灌木丛等杂物,霎时间,森林变得极度开阔,这对于本就不可能藏住的营地是重大利好。
简单规划过后,林间甚至可以直接容纳马车通行。
火后的树林焕然一新。
老松树底部被烤得焦黑,树干发棕,又添了一道三角形的火疤,内部却毫发无伤。
而火苗掠过,只烧去了表层松针,深层和杂草不仅没有起火,反而被高温烘焙到焦枯,失去了水分,氧化变成了赤红色,覆盖在大地上。
更多的生机从远处匆匆赶来。
火势刚过去,地面稍微冷却,鹿群,野猪就飞奔回来,贪婪地舔舐草木灰里的盐分,嘴巴蹭得漆黑。
随着一排枪响,它们中的大部分又很快化为新鲜的肉食。
随后,士兵们才开始有条不紊地搭建营地。
挖坑,架锅,砍树,摆筐,堆土...
当光芒再度照进林间的第二天,功能齐全的驻军营地就已经拔地而起。
厕所,厨房,仓库,蓄水桶,足够所有人休息的铺位都修整完毕,向各处都延伸出细密的射击口,还有人在土方里种了喜碱的甘蓝。
更进一步的部署都要围绕这座据点进行。
除此之外,它还要充当驿站,交易点,乃至前线指挥部。
眼看一帮人种田干活都是好手,打起仗来却不如同样欢欢快快撒着种子的战鼠,胡利安又是连连叹气。
“这不就成了一群拿着枪的农民?”他哀叹起来。
边走边看地图的多戈转过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我们不本来就是?”
“那也不能打起来也像个农民。”
多戈以为他还在惦记着华金班,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知足吧。就练了三个月不到,都是矮个子里拔高个,能听懂命令就不错了。”
“我没说这个,”胡利安皱着眉,语气认真,“我是说,我们就没学过怎么像‘除了农民之外’的人一样去打仗。”
多戈想了想:“火枪杀人就是扣扳机,但到了火枪施展不开的时候,里面的学问就复杂多了。这我也不太清楚。”
“教过刺刀,教过挥砍刀,教过抡枪托,要说够吗?好像也够。”
“但就这么三项...也还没学到精,除了练没办法。”
胡利安坚持己见:“我总觉得这教的不全。你仔细想,这都是杀人的办法,不敢下手就没用。要是我们不想杀人,或者一时杀不掉,怎么办?”
他先否定了几点:“防暴叉不行,施展不开,弹弓占着双手,威力太小了。”
这次,多戈也沉默了一会。
两人一起看着营地,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火烧。
但理智让他们又立即否定。
“渔网?”
“太重了,扔的开吗?”
“那怎么办?”
“我们俩琢磨不出来,别想了。”多戈下意识伸手挠了挠头,又赶紧把压皱的地图放下,“上报。报了才有办法。”
两人心事重重间,突然看见远处有骡车队伍匆匆赶来。
站岗的士兵取到一封信,连忙向着二人递过来:“报告长官!有纳瓦罗营长的信!”
多戈一把拽过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胡乱拆开,信纸跳了出来,尽管它不能传达声音,但发颤的字里行间却爆发出了一阵无声的咆哮。
当听到十二位光荣的士兵“身陷重围”,向来礼貌温和,兢兢业业管理着整支队伍后勤,保护火药不受潮,保证前线每个人吃饱穿暖的纳瓦罗出离愤怒了。
他的恳切言辞可以总结为一句话:火枪不用可以给需要的人。
“立即给我把那些分散的侦察队叫回来!”
“教练我给你们找来了,没训练出个样子之前,不准再让这群新兵蛋子出去自己行动!”
多戈觉得,如果不是写信的手必须保持稳定,营长大人的攻击性大概会逐行递增,到最后一行牵涉的亲属,保不准比第一行多出整整三代...
“信里写了什么?”胡利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