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带着弧形头盔，而在他们的厚皮风衣之下，还有锁子甲补片护着要害，边角露出被汗水染黄的丝绸光泽。
在最后的时刻，所有人的精神都异常紧绷。
“我还记得之前的流言。”老兵调整了一下坐姿，“昆卡的拉曼查。不，现在该说是拉曼查的昆卡了。拉蒙就在那里没了消息。”
他嗤笑了一声：“估计已经烂了。”
“现在那帮老鼠人来了。头儿，发话吧。”
亚奇利慢慢踱步，没有急着决断。拉蒙的死固然令人惋惜，但也没有人真想着去为他报仇。
雇佣兵啄食的就是战场的血肉，只要不送命，钱到位，是谁都能反捅一刀。一位队长能服众，必然是因为手下认为他的远见和智慧，可以带他们赚到更多。
对于拉曼查，他了解不多，但他知道一点：巡视使曾经去过昆卡领，并且之后没有传出任何平叛的传闻。
这是一个值得令人揣摩的姿态。
“很棘手。”亚奇利缓缓开口，“兄弟们，听我说。我们已经半只脚踩进了陷阱里。”
哈利加领的矛盾爆发，是因为十三年前的南方战争，而如今暗流涌动，是因为一年前巡视使也来过哈利加领，与领主密谈。
可以预想到，那绝不是什么好话。
阿尔瓦·利桑德罗从那时起就承担着极为可怕的压力，这迫使他采取激进行动——封锁森林，坚壁清野，守备城镇...
他试图以自伤为代价，彻底抹出雇佣兵带来的动乱。
“村庄的余粮已经耗完了，城市的把控愈加严密。而其他那几群天杀的混蛋向来与我们意见不合，总是觊觎我们的这点辛苦钱。”
“如果今年再不离开这里，我们过去七年流的血，就会变成别人手里的美酒。”
老兵笑了。
说来说去，还是老问题——怎么带着各种沉重的战利品安全离场。
能卖掉、换掉的无用之物，大多已经变成了物资和金银，饶是如此，七年的血汗钱也沉重到会严重拖累他们的速度和体力，一旦出了森林，不可能跑得过骑兵。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林间深处：“准备借他们脱身？”
“藏的东西，起出来？”
“现在别去动。”亚奇利微笑着摊开手，“这都是属于你们自己的。烂在你们的肚子里，别让任何人知道——缝在衣服哪里也别让其他人知道。”
中年人扶着刀鞘，声音哑得出奇：“头儿，不割几块肉，他们不可能信任我们。”
听到这句话，其他人反而粗鲁地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个笑话：“哈！我们什么时候被人信任过？沾了血钱，就只有好处能拴住我们啦！”
亚奇利也跟着笑：“当然，当然。”
他突然抬高声调，手重重拍在腰间一把鱼鳞纹握柄的制式军官刀上：“信任是最他妈虚伪的狗屎玩意！我们被前头后头坑了多少次了？多少次靠着运气才捡回一条命？”
“只有好处能拴住我们，也只有好处才能拴住别人！”
“肉自然要割，但凭什么从我们身上割？”亚奇利的笑容越来越狰狞，“骨头越大肉越多，只要那群老鼠敢咬人，森林里到处都是好肉吃！”
“而这块肉，他们有，我们也有！”
老兵们咧开笑容，猛然起身：“要是他们不想咬呢？”
佣兵队长放声大笑：“不可能！我这里有一块肉，就算藏在棕熊的洞穴里，他们也无论如何都会拼命吃下去——老鼠爱吃什么，我再熟悉不过！”
“走！”
“我们去给老爷的兵找点事做，省得他们还在疑神疑鬼！引到那边去，先烧了他们坐下来谈的椅子！”
“然后，”他忽然放轻声音，越来越低，“就到了分肉的时间了。”
佣兵队长彻底静默，只举起左手，比出手语。
“收拾。前进。”
营地里响起了一阵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皮革摩擦苔藓，铁环轻触铁环，刀鞘滑入腰带。整片背坡重新笼罩在森林的阴影里，无比寻常，寂静，苔藓上甚至没有留下脚印。
豺狼入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