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开哈利加茂密的树冠,从高空俯视,人就如蚂蚁般渺小。
树木为璧,大地为底,数群蚂蚁小心翼翼地触探着四周,躲避林间的斑驳光块,在重重迷雾中投身于同一片巨大的露天蚁巢。
而命运将他们带到了一起,系于一条长绳之上。
在长绳蜿蜒的最远端,是十名被征来的民夫。
他们紧紧抓着驱赶野兽的长棍和单刀,走走停停,聚拢在一起壮胆,这份脆弱的勇气支撑着他们走过了无数次踩碎枯叶的惊吓。
森林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这是许多平民的共识。
里面有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有扛着斧子和弓的土匪,有偷猪贼,天知道还藏了多少野兽一样的祸害。
幸运的是,今天他们运气很好,在陌生的道路上走了许久,什么都没遇到。
面前的森林静悄悄。
他们浑然不知后方跟着五位闷闷不乐的侦察手。
而五位侦察手,更不知自己身后还跟着六十余人精神紧绷的逃难队伍,人人手不离棍。
可就连这支分散的大队伍也完全没有意识到,队伍的最东侧居然还藏着一整队莫加瓦尔佣兵团。
佣兵们彼此比划着手势:“那里(逃难队伍),具体什么情况?有马,有几身板甲衣,领头者有刀,知道躲藏,走路不停。”
“村庄。村民。”亚奇利回指来时方向,再做耕作状,眉头轻轻拧起,“领头者,不清楚底细。不像兵,像混下面的头领。”
“领主派来的?”
“不像。”队长指向天空,再指向拉曼查营地所在的北方,“更像那里来的。他们知道往哪走,我们跟着就是。”
逃难队伍与前头的侦察手之间,始终保持着至少两百米的距离。森林地形复杂,不会留下明显的脚印。
与其说是民夫领着队伍走,不如说是队伍刻意蹭在民夫后面,让他们去探路踩险。
更复杂的信息就没法用手语和眼神沟通了。
最年长的老兵担忧埋伏。他凑近队长耳边:“没勾出阿尔瓦的动作。他只派了五个人,份量不够。万一有骑兵动作比我们快,后面会有麻烦。”
“再去激?”
亚奇利用指尖摩挲着手套,过了一会才回答:“算了。没用。现在再回去拖慢速度,招呼兄弟们放亮点眼睛。”
计划这种东西,永远都没有变化快。
一旦拉曼查与领主有了维持中立乃至结盟的可能,局势对雇佣兵们就开始变得不利了。无论他们需要什么,都不会介意将雇佣兵的那份一起吞下。
“我们的那块好肉不怕领主,只怕其他人。”
“谁能先把肉拿给拉曼查,谁才能算有这块肉。”他冷哼一声,“但这块肉在别人的肚子里,不在我们的肚子里,只有我们最敢拿。”
不过,看见拉曼查如此大费波折去救一群毫无油水的村民,亚奇利心中反而变得极为踏实。
那块肉的吸引力必然比他想象中还大。
保本已经够了,现在只看能否拿到更多...
就当亚奇利的思绪被种种算计填满的时候,老兵突然拽着他躲到树干身后。无需号令,佣兵们警觉地暂缓了脚步,四处找地方躲藏。
观察数分钟之后,亚奇利猛然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识探向刀柄。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又迅速用手势代替:“情况!”
其他佣兵也面露诧异之色。
在不远处的林中,有一大群人躲在树荫下缓缓向前摸。
他们穿戴着多层亚麻的填充甲,面容罩在头盔下,带着短矛或砍刀,有的甚至还背着带漆的盾牌,队列在平地上显得松散,在林间却算得上“略有阵型”。
不管怎么看,这都像是领主征召来的城市民兵!
在没有任何补给点的密林之中,居然会突然窜出一支完完整整的民兵团!?
...
三十几道身影刮蹭着树枝涌出来,半包着围向逃难队伍。
“喂,都站住!”为首者用一种含糊的口吻喊话,口音很重,“你们是哪里来的?谁允许你们进林子的?都停下来接受检查!”
在远处,这番话听起来有模有样,让世代畏惧领主的村民们下意识停下脚步。
皮卡多的手却早已探向了腰间。
他用马身挡着动作,眼睛若无其事地扫视过去。根据之前搜集的情报,领主没有在林间部署重兵,但小规模的巡逻队从来没断过。
可这都已经深入森林半途有余了,早不检查,晚不检查,偏偏在一片适合伏击的地方跳出一伙民兵?
不可信。
只是看着看着,他也不由皱起了眉头。
确实是征召民兵的装束——或者说,民兵本来就没有什么固定的样貌可言。只要穿着填充甲,带着头盔,再拎一把武器,就能算得上是民兵。
口音,动作,阵型都算不上证据,寻常民兵也只有这个水平。
思考再三,皮卡多示意村民后退,嘴上拖着调子,用余光观察其他人的动作:“先生,愿天父祝福你我。我们是去苦修朝圣的队伍,有修道院的通行证...”
一开口,就是腔调标准地搬出天父,为首者显然愣住了:“这...”
其他人也有些发愣,像是没听懂,但还在迈步前进。
他们的目光已经不在人身上,而在于驮着仅剩物资的马,下意识张开了嘴。
见状,皮卡多面色一沉,闪电般抽刀出鞘,一声暴吼响彻林间:“假兵!土匪!拿起武器!列阵!”
传完命令,他率先发出一阵阵不停回荡的喊杀声!
“杀!”
已经无暇去思考能否打赢,对方又是否真是土匪,村民没有训练,不能让他们思考,要尽可能保住人,皮卡多只能出此下策。
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村民们手一抖,僵硬地将长棍杵在面前。
见伪装暴露,土匪们也不再掩饰,露出凶光:“杀了他们!抢肉抢粮!”
他们连盾都没用,就像用斧头一样举起单刀,这个动作瞬间暴露了他们的来历——自然是那些堕落到极点,已经完全沦为土匪的伐木工人。
就连最南边都收到了消息,离拉曼查更近的他们又怎会不知道?消息一露,肯定会有人往这里跑。
像这样的队伍不知道有多少,而他们恰恰撞了“好运”。
本以为能轻松拦路勒索,他们却没想到这队伍中藏着皮卡多。
“杀!”
尖叫和呐喊声四起,惊起无数飞鸟。土匪发疯般冲杀过来,乱砍木杆,村民们只敢僵硬地往后挤,护住女人,用木尖去顶。
有木尖被填充甲抵住,嘎一声从尖头裂开,也有木尖忽然一下就扎进了胸膛。
土匪痛得大叫:“啊——!”
他抓着木尖想往外拔,村民傻愣愣地握着,不刺也不抽,两人就靠着体重僵持在一起。
皮卡多从缝隙中抽身而上,一刀劈向土匪右脸头盔下部,刀刃斜着从脖颈拖割出一条血痕,温热腥臭的血液从脖颈飞溅而出。
“扔矛,拿刀!”他冲着那个村民大喊。
村民哆嗦着丢开矛,矛杆随着尸体倒下而竖起。他抓了好半天才摸到那把砍刀,腿软得站不起来。
而皮卡多已经抽身去保护其他人。
战斗在一瞬间内完全爆发,逃难队伍像个软包一样被土匪们从一面压凹,而另一面的村民又慌乱地奔跑,试着堵上空缺,战意被厮杀和尖叫不断撕扯。
见短砍刀没用,土匪们很快乱哄哄地拿着短矛和村民们互捅,没有矛的人就紧张地拿出盾牌。
双方都没什么用矛的经验,把握不好距离,短矛比木杆长,土匪们却迟迟不敢前进。
但等铁矛尖第一次见了血,发凶的短矛立即就将队伍刺得节节败退。
皮卡多护着要害,可身上还是难免被划伤刺到几处,血流汩汩。他只顾往嘴里含住一口愈伤药剂,肉芽抽动间又顶上去。
鲜血从刀刃上绽开,手腕越来越酸痛,已经有十多个村民负伤,九人被踩在脚下生死不明,但再看土匪,不过死了两人,伤了三四个。
这一幕吓坏了太多人,逃难队伍如今真要各奔东西逃难去了。
一种苦涩蔓延在皮卡多心中。
他在埃尔昆卡的阴影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身处这样的险境,为一群认识不久的村民拼死搏杀。
在这一刻,他有点怀念莫亚镇时的意气风发,怀念玛吉斯科那个逗起来很有意思的年轻人。
多愁善感向来不是皮卡多的风格。
苦涩很快被和血沫一起呸了出去,皮卡多眼神阴鸷,心想要是这次还能活着回去,拉曼查最好不要浪费他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