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弹熊熊燃烧,光芒狂乱地摇曳。
光照是一把双刃剑,战鼠们可以看清路线,精准压制射击口,寻找正确的掩体,直奔目标,而另一方面,却也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但光照也有一个无可代替的好处。
那就是给炮兵照亮目标。
毛人们快步扛炮上前,伴随着震耳轰鸣,十发被寄予厚望的炮弹飞射而出,呼啸着砸向射击堡,迫使对方火力猛然一滞。
十发中四,甘菊却没有任何喜悦之色,反而心中一沉。
炮太小了,厚土墙还有坡度,打不穿!
“趴下!”
话音刚落,飞溅的弹片混杂在雨点中向四周落下,嗖一声擦过战鼠们周围,堡内却是毫发无伤。
见火炮无效,甘菊一咬牙,立即转换决策:“炮兵后退,步兵分散前进!”
他用力向前掷出烟雾弹,左手猛然抽出腰间短法杖激发。
烟雾缓缓升起,扩散成幕需要时间。
子弹接踵而至,枪声此起彼伏。
枪声和火光从射击堡中不断传出,先是手枪速射,随后是更重型的长管步枪在不停咆哮,在枪声间歇期,更有数颗铸铁榴弹向着山坡方向投掷。
“轰!”
捻短引信的榴弹在空中炸裂,将碎片,树叶和雨水一起轰散出去,掀起林间一片尘土。
碎片比子弹更先击中战鼠,叮叮当当地砸在前胸的挡板,四肢,乃至近乎致命的头部上——好在准备交战之前,大家都把耳朵压进了头盔里。
只是即便大家匍匐着顶头前进,四肢的受伤也难以避免,榴弹弹片转瞬间扎透了好几只战鼠的手脚,疼得他们发出了一声压抑着的微弱哭腔。
甘菊不断呐喊发令,可耳边嗡鸣的鼠鼠们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有鼠拖着受伤的鼠躲入凹坑,小手摸来摸去,拼命睁着眼睛寻找受伤点。
然而风林谷的鼠鼠们虽然从不近视,却也没有夜视的能力。
等好不容易摸到伤口的时候,往往也只能抹上一点点愈伤药剂,先止血,避免弹片粘进肉里。
其余鼠在泥泞中朝着射击堡胡乱开火,金属定装弹无惧雨水,但并不能赋予弹头打穿土垒的能力,只收获几声痛吼。
下方,雇佣兵的重弩在不断以火油和毒液瓶掩护,高温和浓烟席卷着射击堡的所有窗口。
见到火力密度无法维持,烟雾遮蔽视线,射击堡内迅速沉寂。
或许在装弹,或许也在抢救,或许是在准备更多榴弹,或许是去搬运他们的重弩。
还能动的战鼠们趁着光芒快速前进。
上空明亮,森林却处于光明与黑暗的混沌融合之间。无数斑驳的光柱从枝叶间射下,宛若一条条刀刃,将视线切割得千疮百孔。
双方都绕着小丘地形攻守,一时间竟无人去管驻扎在中心树林的那些打杂土匪。
有匪徒揉着睡眼跳起来,朝着周围大喊:“怎么了?喂!”
声音回荡了两圈,没有人答复。
只有一颗子弹砰地飞来,让他陷入了永远的睡眠。
亚奇利避着光柱,侧身挡着雨水,边走边将弹丸连带纸壳推进枪管。纸壳弹不算什么好东西,只是在落后的北方找好弹药,远比南方更令人发愁。
有的时候,落后也是一种完美的妥协——至少原料和制作都很好搞定。
他得尽快进入干燥的地方,否则火枪击发就只能祈祷命运眷顾了。
第一轮交锋过后,完整的战场竟才迟迟显露。
小丘从森林中拱起,头顶盖着葱郁植被。
它从西南至东北斜着穿插,分割了地形,一侧是缓坡,另一侧却是峭壁。整座小丘分散布置着无数泥泞的藏身坑,陷阱,又或者只是雨水冲刷出的凹坑。
战鼠们分为两队。大队从缓坡攻上高地,分队贴着峭壁迂回,挥着抓钩攀上小丘树林。
东北侧的射击堡显然没有预料到分队的行动。
丘侧的树木都很小,底部呈现弯曲型,完全支撑不起全副武装的人类重量,但对于鼠鼠,同时将多股抓钩绳拢在一起,他们就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崖顶堡。
鼠鼠们用力拽开拉火绳,将手榴弹塞进射击口,然后转头就跑。
“噗呲。”
手榴弹在湿润的土地上滚动。
没有火星,照明弹恰在此时熄灭,堡内的声音却在落地瞬间怒吼:“有榴弹!”
金属、木头、皮革、布料,一切都在泥土表面交替奏响闷声,随后,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瞬间爆发:“轰——!”
风雷之声轰然荡过树林,崖壁碎石簌簌而下。
等被吹飞的叶片颤悠悠地落地之时,整个崖顶堡自射击口以上的部分都被掀飞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下方也被碎土填满。
刚刚丢手榴弹的鼠鼠都不由咽了口唾沫。
“炸,炸到火药桶了?”
另一边佣兵的反应证实了他们的猜想。一段气愤的相互咒骂过后,枪杆哗啦啦一收,有人扛着重物噔噔噔地就绕着楼梯向深处跑去。
紧接着,随着两声沉闷的爆响,整个战场突兀地死寂下来。
战鼠们匆忙钻进射击堡的废墟往里面看,里面填得比夯土还实。用魔导透镜看,向下的楼梯堵了至少四五米土方,上面还压着坍塌的木框。
大家连抱怨的时间都没有,拼了命地朝那条半山腰的通道奔去。
等到了地方,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呆滞。
“塌了...这条也塌了?”
一队队长龙葵气得发颤:“就这么炸了?防得这么严密,刚丢了两个堡,就直接把路全炸塌啦?!”
“气死鼠啦!一群懦夫!”
他扒着缝隙朝下面大喊,越喊越想哭,眼眶通红:“出来,滚出来啊!”
刚刚还风轻云淡的亚奇利错愕地环视一圈,气极反笑:“我操!巴列霍这狗东西真他妈怂!说埋就埋?舍得烟粉不舍得打?”
“喂,你有没有办法?”二队队长虎耳草面色不善地看着他,“都是你说那家伙肯定不会放手的。”
“他没放手!”
亚奇利气急败坏:“他...只是他妈的...敢割肉!”
佣兵队长狠狠抹了把脸,去废墟里捡了一块木板,往地里一插:“妈的,这地方挖不动,没地方使力,还在下雨,越踩越实!”
“下面,去弄开下面的真口子!”
只死了六人,剩下的二十几个雇佣兵就果断选择断尾求生,魔导透镜下的轮廓在地下不停扭动,仿佛在嘲讽这些进攻者。
甘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他咬碎了牙,厉声下令:“其他人去照顾伤员。炮兵队,炮弹都拿出来,我们爆破!”
早就因为炮战失利,胸口憋着一大口气的毛人们瓮声怒吼,扛着炮弹箱就往下飞奔。工兵铲狠狠插进土里,攘进炮弹,一层层爆炸向四周掀开土层。
甘菊不闪不避,任由飞沙走石砸在头盔上。
他紧紧地握着枪,以可怖的眼神紧盯地下——那里有无数虚弱的轮廓蜷缩在一起。
再等我一会。
只要一会。
很快。
...
听着上方持续不断的爆炸声,连地下的佣兵们也不禁心生惧意。
“操,用了这么多烟粉...”有人扶着肩膀往下走,面色阴沉,“他们是要把我们都吃下去才满意。”
另外的人啐了一口,抹着脸:“到底他妈是什么人在搞事情?”
“影子晃得太厉害,只能看见一群矮子,头盔挺齐全。他妈的...那枪倒是有点像南方货。”
“矮子。”刚发完断后命令的佣兵领队瞬间狰狞,“矮子!?”
“你们被他妈一群矮子侏儒打烂了?”
守卫不乐意了:“去你妈的,老子打的时候你还在睡觉!对面的人少说是我们两倍!只要能扣扳机,是条狗都得掂量掂量!”
一番亲切友好的族谱问候之后,佣兵们不得不决定下一步的去路。
“受伤的兄弟都上船去,找头儿。”领队深深吸气,“听声音还有不少时间。剩下的兄弟,把铅子清掉,去火药库换霰弹。”
“短剑都擦亮,火药桶就放河道那边,以防万一。舔血的时候到了。”
众佣兵立即应承,弯腰向着洞穴内部走去。
里面潮冷狭窄,火药一开封就容易受潮分层,不过在这么个破地方,也没什么能挑的余地,封得小一些就是。
许多小小的身影只敢缩在角落里做杂活,或是一动不动,只能靠着枯烂的尾巴取暖。佣兵没有理会他们,侧身走过几盏点在拐角处的油灯,一条看似幽深的暗河赫然出现。
六艘小船静静泊在那里,两侧铺着木板,还有几张小筏以及短桨与撑篙。
这里也扔着一群探路用的松鼠,黑眼睛上蒙着一层灰雾,看不见任何光泽。仿佛已经忘记了外面世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