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砰砰砰。”
佣兵们随意对着暗河周围射击,清空子弹,然后往回跑去。
飞溅的石屑和水渍吓得松鼠们瑟瑟发抖,绝望地抱着彼此发出吱吱声。
剩下的伤员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烦躁地将枪对准一只拼命捂住孩子嘴的大鼠:“吵什么?妈的...听着都烦。安静点!”
肩膀受伤的那人眼神突然一凝,反复打量着这些鼠人,眼前的身影逐渐和刚才的厮杀重合。
他看身高,看手脚,眼睛缓缓移到了枪上。
佣兵按下同伴没子弹的枪。
随后,他拿出身上还有子弹的那一把,手指紧紧压在扳机上,眼中露出一丝杀意。
“砰!”
枪响。
却不是雇佣兵手中的枪。
而是自楼梯冲下,笼罩在烟雾中的魔鬼般战士的枪!
...
炸出一个能让人类通行的洞要很久,但弄出一个能让鼠人钻过去的洞,却很快!
甘菊生啃下虫粉块,粗暴地夺过亚奇利所有的炼金药剂,将刺刀死死固定在步枪枪口,又一把抢来短阔剑和燧发手枪。
这还不够,他拿走分给毛人的重护甲板,用力挤进自己的弹挂里。
沉重的钢铁仿佛要把他压垮。
但钢铁又怎能压垮更坚韧的钢铁?
他喝下让亚奇利心都在滴血的作战药剂,灌满一整口愈伤药剂原液,当洞口勉强能容下身躯时,他一把拉下面罩,以最快速度猛钻进去。
战鼠们微微一愣,随即慌乱地惊呼出声:“叽哇!总队长!你要干嘛!”
“快拉住他!快哇!”
“不要走——”
身后的声音逐渐朦胧。
周围挖掘出的任何一个房间,任何一个转角,都给甘菊无法遏制的暴怒增添燃料。
这是鼠鼠们的建筑风格,这是大家曾经精心装饰过的家!
他甚至不需要看都能知道每个转角会是什么样,每个通风口能爬进小小鼠,大家喜欢在哪里吃饭,喜欢在哪里睡觉,在哪里一起讲故事...
炼金烟雾碎裂,浓烈的气雾瞬间涌起。
他出现在狭窄走道的起点。
在面容错愕的佣兵霰弹出膛之前,甘菊拿起燧发手枪,铅弹在烟幕中撕开一条圆孔,一发命中脖颈,鲜血飞溅在整个墙上。
燧发手枪随手落地,他端起步枪,对准尽头开枪。钢尖弹穿过第一人的胸膛,转着砸向第二人的下腹。
然后是另一发。
眨眼间佣兵已经倒地三人,交叠拥挤在过道。
但很快,反应过来的佣兵们便以霰弹射击回敬。
细密的铅弹射空、弹开,被掩体挡住,但依然有一部分深深嵌入了甘菊的四肢,在扭曲的愈合下被挤出,或被缝进他的血肉之中。
他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踏过尸体之间,他猛然用刺刀扎入对方心口,用头盔顶住阔剑的挥砍,翻身,捡枪,对前方继续倾泄火力。
鼠鼠们呆滞地看着他。
他们看到一条简单的,光滑的细长尾巴——一条鼠尾巴。
“捂住鼻子,跑!”声音转眼已到前方,“不要回头!”
身后传来着急的呼喊和拘谨的几发掩护射击。
快。
太快了。
没有人能追上甘菊的速度。
室内的一切仿佛都是专门为他量身打造,无人能阻挡他的杀戮。
无论推进到何处,他总能找到最完美的掩体,并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赐予敌人死亡。
在狭窄的通道中,一个小个子的阴影竟被四周油灯牵扯得宛若邪魔。
见这个鬼影居然还没倒下,转眼间造成了比之前对射还高的伤亡,佣兵们不由心中发颤,一边后退一边破口大骂——
“操!”
“他带重甲了!拿毒液和燃油来!”
药剂瓶在侧壁破碎,炸裂,炼金术的恶意毫无保留地砸向甘菊。
头盔滋滋作响,尖喙上的防毒皮膜已经破损,血肉的腐蚀和修补不断交替,烈焰在脚底燃烧,溅射状攀上了大半个身子,烤得湿布噼啪作响。
但他还在走。
令雇佣兵们惊骇的是,他还举着枪,他还在走!
“怎么还不死!?”
众人双眼血红,心中惧意终于越过了理智。和这鬼东西拼命,不值得!
佣兵们三枪开尽,完全不敢停下装填,又不愿去拼杀这个鬼影,不得不摩肩接踵地挤在缝隙间,向着后方不断撤退。
只是室内本就没有多少迂回空间,三处转角失守,眨眼之间竟快被追到了河岸边。
已经有人跳上船,划桨欲走,却被其他佣兵吼住:“操,别逃!等等我!”
“去你妈的!”领队匆匆跳上船,猛然回头开枪,“去死啊!怪物!”
“砰!”
一个血洞穿过甘菊的左臂。
他停顿了一下,颤巍巍地抬起枪。
最后一声枪响。
随着被脚印拖拽的火油,身后的火药桶轰然引爆,脆弱的石灰岩开始摇晃。
甘菊面前血红的世界化为了柔和的黑暗。他的意识也在这一刻回到了向日葵摇曳的花海,被飘带似的月环柔和地包裹住了。
...
哭声。
为什么还会有人哭呢?
坍塌的碎石分隔了两个世界,或许他们是在为这份孤独而哭吧。
一双双能看见骨头的小手捧着刺骨的凉水,试图浇灭倒地之人身上永不停歇的怒火。松鼠们徒劳地推着他的手,不敢去碰那遍布整张脸的可怖疤痕。
它正如流水一样在颤动。
战士的面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有某种东西,在以他的身体为战场,肆意制造着百倍于之前的混乱。
小鼠吱吱地哭了起来。
大家伸出手,去拿那些灰色衣服里的东西。有一块硬得可以砸人的方块,散发着浓郁的麦香,似乎是食物——背面印了个面包的标志。
鼠妈妈拿近闻了闻,放在嘴里虚弱地咀嚼着,有些咸味。
她没忍住咽下去了一口。
这是唯一一块了。小鼠们哭着要喝奶,可是妈妈没有奶,她也很饿。
想着想着,她继续咀嚼,然后吐出来。手指蘸着黏糊糊的面粉糊,看着三只小松鼠,看着其他鼠,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那只鼠。
她缓慢地、颤抖着把面粉糊伸进了他的嘴里,默默祈福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
消瘦的小鼠多吃点东西就会好起来,可是受伤这么严重的鼠鼠,吃东西也能好起来吗?
她不敢想太久。
捧着那块硬饼干过了几秒,她用指甲将饼干划出歪歪扭扭的三条线,递给另一只大鼠。
大鼠吃了三分之一,递给另一只,依次传递着吃。其他人一点点掰着最后那块缺了角的部分。
一张木筏被拉下来,两只大鼠将甘菊挪上筏子,紧紧抓着短桨与撑篙。
激流咆哮着推动木筏,鼠鼠们再也抓不住他,只能流着泪看着三人消失在一条狭窄的岔路之后,为这位陌生的英雄祝福。
洞穴里最后的火光渐渐微弱下去。
重归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