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袭落幕后的那个黎明，阳光像淋漓的鲜血一样洒进了林间。
难以想象，在短短的一夜——不，应该来说是黎明前的短暂瞬间——森林中曾经爆发过如此可怖的厮杀。它比骤雨更突兀，比狂风更惨烈。
有人拿出了一张白纸，在朦胧的雨帘中写下战报。
单看数据，这些数字明晃晃地如此喜人，它可以成为一位名将起步的基石，可以成为十几位军官吹嘘一辈子的功绩。
凭借无尽无穷的药剂供应，拉曼查方仅仅阵亡十二人，便在林间制造了六十多具尸体，拯救了一百零七位人质——包含被压在洞穴中的松鼠。
即使是最挑剔的评论家，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大胜。谁能想到这群扛着枪的农民，居然能生生在伏击战上胜过经验老道的雇佣兵？
他们会这样形容：伏击的奇迹。
而其他人会谈及：个体的悲剧。
可人命不是数字，更不是这两个轻飘飘的词可以囊括的东西。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战友的死讯依然令战士们感到难以接受。这生生剜掉了他们的一块心，剜掉逝者亲人的一块心，里面流出的血就像雨水一样多。
胜利的喜悦还未持续，就被这样的血给冲刷掉，覆盖掉了。
十二具棺材摆在一起，七具大的，五具小的，里面的面容将永远年轻。
所有人和他们的战友做了最后的道别。
一双双手扶过棺材边缘，用额头触碰，念出一句低语。
有人不熟练地念诵祷文，转到小棺材时，他迟疑了——随后他继续念，将天神改为鼠鼠神之类的存在，期望他们也有自己的天国。
有人去空荡的铺位下取出遗书，紧紧地抓在手里，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盯着送信员。
然后，颠簸的骡车便载着他们回家去了。
第二天的雨仍在下，战士们面色已经恢复平静。
他们没有崩溃。
他们只是不再笑了。
...
胡利安正在躺着参加军官会议。
之所以是躺，不是因为他摆架子，而是他差不多快死了。
他暴瘦了一圈，全身都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
在夜间放的狠话让他被火力重点照顾，等到战斗结束时，二连长完完全全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甚至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愈伤药剂耗尽全身储备也不能立即治好他的伤，再喝下去器官就得出问题了。
这绷带他至少还得再缠半个月。
抛去参与者五花八门的伤势，他们在谈论的话题其实很重要——这次突袭，战术上赢了，战略上不确定赢没赢。
多戈忍耐住粗鄙之语，疼痛让他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嘶...”
其他人以为他有话说，纷纷看过来。
“看我干什么？”他揉着拉伤的肩膀，“伏击只能打这么一次，就救出来这些鼠，剩下还有不知道多少困在里面。”
“不过亚奇利那狗东西都分析明白了，我们现在要决定的，无非就是两个头：‘放’，还是‘不放’。”
放与不放，指的是要不要让雇佣兵从拉曼查的检查点撤离。
这个抉择的来历还要从头说起。
自从甘菊失踪后，亚奇利这个佣兵头子在营地里就没挨过好脸色。要不是洞穴里逃出来的松鼠们证实甘菊还活着，暴怒的战鼠们生吞了他的心都有了。
不过要分析各佣兵团的想法，还是得他出谋划策。
拉曼查现在投鼠忌器，怕的就是打草惊蛇。现在救了一部分人质，反而可能导致雇佣兵要挟或撕票其他的。
大骂了一通巴列霍之后，亚奇利迅速冷静下来，分析现有状况给出一个结论——无论如何，各佣兵团都不会直接杀了人质了事。
主要原因不是人质有多珍贵，而是经常杀人的人都知道，杀人很累，而且杀人容易抛尸难。
杀一个两个，能丢进水里，林子里，要是杀十个，二十个，全杀了，尸体要么堵塞航道，要么腐烂带来瘟疫，让整个营地直接报废。
亚奇利认为，等到了要跑路的时候，他们反而会自己把人质都放出来，让人质来干扰注意力。
如今拉曼查入局，雇佣兵手上却恰好有筹码，他们完全可以以此将拉曼查拖死在森林里。
虽然不会立刻死，但松鼠们却也已经在慢性死亡。
如果要快，准，急地救，最高效的办法就是直接放出消息，允许雇佣兵拿人质当买路财，换取离开的通道。
但这也就意味着，拉曼查必须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奴役鼠人的渣滓全身而退；而且，各方佣兵在撤离时为了争夺作为“筹码”的奴隶，必然会爆发内讧，这同样会间接害死一批鼠人。
复仇怒火无比旺盛的战鼠根本听不进这个提议。
不放，事情又回到原点。
外面的难民、不断听闻讯息涌来的伐木工，以及许多体弱到无法再承受长途跋涉的松鼠的安置问题，正在消耗战士们的精力。
直到会议结束，营长纳瓦罗依然没有拍板定论。
这让那些已经流血拼命的前线军官，对这位还没真正上过火线的长官隐隐生出了几分不满。
不过，等甘菊在战鼠们惊喜又心疼的拥抱中回到营地时，骨瘦如柴的战鼠将军却得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他猛然抬头，天边阴云浓郁。
有一封协商信从后方直接飞向了领主的庄园，诺文亲笔。
就在秃鹫刚刚抵达的瞬间，决定哈利加命运的暴风雨开始咆哮。
它拍打阿尔瓦的书桌，卷起刚刚送到的信纸——
“拉曼查不再插手贵方与雇佣兵的冲突。已探明的暗河出入地点已在附图中标记。如有必要，拉曼查可为贵方提供高空侦查，确保雇佣兵的动向随时处于您的掌控之中。”
“作为交换，请贵方提供已知的雇佣兵藏身点，并暂时让巡逻队配合拉曼查，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止我方搜查森林，解救人质。”
一道惊雷照亮了阿尔瓦的面容，眼眶和颧骨侧面的阴影遮挡了另外半张脸。
他提笔回信，字迹颤动：“以天神之名。”
秃鹫穿梭在雨中，带回工整到冰冷的字迹。
“以天神之名。”
...
昏沉的阴云遮拢了整片哈利加，在无数人的期望中，狂风骤雨在一瞬间降临。
它呼号着掠过树冠，将无数巨木吹得宛若弯腰的麦子般摇晃，而在这宛若末日的景象中，这片土地上的三方势力，竟都以极大的耐心静立不动。
决战不会在雨中降临。
雨水需要渗透，需要借着激流的咆哮冲进荒原；大地需要干燥，需要硬化至士兵们可以行军；刀剑需要磨砺，需要锐利到可以夺走生命。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水珠，那封信中更深层的含义开始显现。
拉曼查似乎只是在舔舐伤口，照常接收着难民，在茫茫森林中寻找着鼠人的踪迹，避免与领主队伍正面冲突。
森林带来的行军距离给了阿尔瓦一丝安慰。
就算拉曼查能一天跨越整座森林，也不可能在急行军后立刻投入高强度的攻城战。
他已经孤注一掷，派出了几乎所有可用力量。他军队的士气和补给已经在衰退的边缘，每分每秒都在降低他的胜算，没有分兵的冗余。
这也意味着他将核心领地完全暴露了出来。
城堡武官对此忧心忡忡。
但阿尔瓦心意已决。
整个领地如今已如同废墟，军队全靠“歼灭佣兵、劫掠财宝”的贪婪欲望在强撑。
他只能选择先在野外吃掉佣兵，再携大胜之威回防河谷；绝不能先守河谷，再眼睁睁看着佣兵带着财富逃之夭夭。
他仔细推演过拉曼查和佣兵攻城的可能性：拉曼查的轻型火炮应该炸不开墙，村庄中已经没有任何余粮，雇佣兵深入内地只会被活活饿死。
阿尔瓦不奢望庄园和城堡能永不陷落，他只祈求围墙，垛口和守军能支撑三天时间。
只要守住三天，第一批满载战利品的主力就能回援。
事已至此，瞻前顾后唯有死路一条。领主亲自披挂上阵，率领着领地内最后一批精锐，浩浩荡荡地向着西部河谷进发。
只有往西，才能奔腾向更远的世界，其他方向都是死路。
随着连日暴雨的倾注，森林吸收的水分开始疯狂汇聚。地下暗河暴涨，无数溪流得到了强有力的补充，哗啦啦地向着西南方涌动。
如果有人将周边的地图拼接起来就会发现，那里正是卡尔河的下游。
只要冲进那里，顺着更加茂密的河网，就能到达阿斯托加——乌鸦们的巢穴，那个充满贪婪和迷醉的销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