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们也在等待,等待水位稍微平缓,却依然有力将他们十年财宝运输出这处森林围城的瞬间。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等得太久了。
暴雨停歇的次日,阿尔瓦的军队抵达了南方两条主河道的咽喉交汇处。
两侧被起伏的丘陵遮挡,落叶树正在抽芽,风吹过就像水流一样迅速散去,而在河流之中,已经扎下了层层原木桩,系着粗长的锁链。新毒胶解决了男爵建设工事的燃眉之急。
任何不大不小的船只都不可能直接冲过河道,从这一点上来看,男爵似乎已经胜券在握。
然而能看到三条河道,并不意味着只有三条河道。还有更多河道,甚至半潜的暗河在蜿蜒,雇佣兵并非铁板一块,各团队都在小心翼翼地隐藏着撤离路线。
更何况,雇佣兵们也不需要必须撞到底,他们的船很小,完全可以扛到岸上旱地行舟,再回到空旷的水域继续航行。
一旦进入开阔水域,男爵就只能靠骑兵在岸上干瞪眼了。
等待。
剑盾手抖着皮靴,火枪兵们检查着弹药,药桶被分得很开,确保万一自燃也不会全炸掉。
他们的位置很难称得上伏击,因为他们就站在河道边,以一种随时能进入刀剑相交的姿态等待着雇佣兵到来。
秃鹫在天上盘旋,不祥的意象让士兵们烦躁。而在远高于这些食腐者的上空,巨鹰展开翅膀,金色的双眼锁定着大地。
突然,一艘小船从蜿蜒的道口滑了出来,就像顺水的一只棕鹅。
阿尔瓦紧盯着它。
所有枪杆在支架上抖了一下,但他还没有发话,号角没有吹响,没有人开火。
那就只是一艘船,上面载着四个瑟瑟发抖的可怜人,他们穿着盔甲皮衣,手里过于僵硬的划桨动作却暴露了他们——诱饵。
“嘎!”
不久后,拉曼查的秃鹫依约从高空抛下情报:北方有零散的人骑马逃跑,南方,更多小船队已经如鹅群般开始向着防线冲去。
“大人?”队长犹豫地看着男爵。
阿尔瓦的手甲咔哒咔哒作响,他的脸憔悴到看起来马上就要死去了。
“继续等!”他盯着卷着杂物狂奔的河流,泥沙渗在里面,另一面却波光粼粼,“那点小船带不走他们十年的积蓄。一定有大船!而且只有这里的水深能过!”
时间在士兵们冻僵的抱怨中流逝。
终于出现了动静,不是船,是人,动作迅速的人。
他们远远地就察觉到了阿尔瓦阵地的方位,随后又迅速钻回森林边缘。就在这短暂的交错间,他们毫不吝啬地丢下了大量烟雾弹。
烟雾爆发的位置极其考究。它借着风势,猛然膨胀开来,斜斜地吞没了大半条河面,形成了一堵不透光的灰色高墙。
一片巨大的阴影在烟雾中逐渐显露。
它的前半段先撞出烟雾的保护,是一艘极宽的并联船,两侧盖着完全遮蔽内部的木板,桨搭在侧面的开口处。
而随着水流冲刷和士兵们紧张的吞咽,长长的后半段显露出来。
船只之间相互用长索连接,两船为紧密连接的一组,在最上方,重弩的弓臂赫然闪烁着寒光。
阿尔瓦在颤栗,他将十年的阴郁咆哮出声:“开火!”
号手涨红了脸,拼命吹响号角,鼓手咚咚咚的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们的声势很快就被掩盖,因为火枪已经开始喷发火舌!
“砰!”
密集的铅弹如同金属暴雨,瞬间在连环船的木板上凿出无数黑黝黝的弹孔,木屑狂飙。
“嗖。啪!”
作为回敬,船顶的重弩咆哮激发!弩箭带着致命的炼金药剂瓶砸向岸边,药剂瓶碎裂,刺鼻的强酸与毒烟阻挡着火枪手的视线!
任何指挥的吼声在此时都成了徒劳。双方完全抛弃了战术,只剩下最原始的疯狂射击与推进。
船只撞进桩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彻河谷。里面的佣兵向外射击,外面的枪手瞄准船板,仿佛抽签一般将船打得千疮百孔。
当木板被硬生生打出一个大洞,暴露的佣兵被迫跃上浅滩,膝盖深深没入淤泥。
短阔剑和武装剑绝望地相交,有人压着雇佣兵的大腿发狂地撕咬,将敌人的头颅踩进水里,下一秒他又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喷射地越过了烟幕的高度。
黄金,珠宝,奢侈器具,各种无法想象的珍奇光泽,与强酸毒烟和内脏腐臭齐齐飘荡起来,在春季的河湾里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阿尔瓦的双眼彻底被眼前的一切染得猩红。他发疯般地搏杀,喉咙里已经无法发出任何有序的声音,只有颤抖的牙齿仿佛要将这些染血的珍宝全部吞回肚里。
巨鹰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战斗。
眼看双方进入筋疲力尽的绞杀之后,它不屑地飞回森林。
暗淡的光芒正在熄灭天空,天上有整齐的鸟群飞过,一个个小小的黑点沐浴在深蓝色的天空下。
那不是大雁。
那是秃鹫。
而在秃鹫前方,还有一只前所未有的巨兽,它高展双翼飞翔,掠过哈利加的城市,庄园,引领身后秃鹫群将一张张纸页丢下。
那是拉曼查的宣战书。
拉曼查以“制止混乱蔓延,恢复秩序与稳定,拯救受苦人民,伸张法律与正义”等种种冠冕堂皇之词为由,高举“维护国王的和平”为旗...
向阿尔瓦·利桑德罗·德·哈利加,正式宣战!
...
拉曼查能从哈利加得到什么?
又准备付出多少代价?
诺文的答案已经借由纳瓦罗的行动表明——整个哈利加,都是拉曼查要吞下的战利品!
就在河谷血战进行的同时,纳瓦罗正率领着大批士兵在林间进行强行军。
多种牲畜都在轮流助力,只有双腿的士兵就依靠毅力和愈伤药剂不停迈步。
他们的目标无比明确,趁着阿尔瓦主力尽出,防守空虚的绝佳时机,直取森林与城市间的重要支点。
也就是领主庄园!
纳瓦罗可称是工兵营长,他打仗和另外两个老大粗可不同,一切力求稳妥得当。
“就在这。”他审视着眼前的开阔地,一铲子狠狠掘开松软的泥土,“全军下铲,挖坑!”
“给我一路挖到对面城墙的根底下去!”
面对有火枪驻守,视野居高临下的庄园,纳瓦罗压根不搞什么集团冲锋和火炮对轰。
他让士兵从森林边缘就开始挖掘战壕,上面盖满树枝和伪装网,像土拨鼠一样一点点向前掘进。
长长的战壕像根须一样从四处蔓延,庄园内本就捉襟见肘的守军对这种无赖战术根本无计可施,只能绝望地朝着伪装网胡乱开枪,气得直跳脚。
无论墙上骂得多难听,枪打得多响,甚至还有轻火炮砸下来,地底下的纳瓦罗巍然不动。
而这还不是营长的主攻。
驻守庄园的城堡武官知道拉曼查没有攻城重炮,于是急忙将仅剩的守军全部集结到战壕推进的那一侧城墙上,试图用木石和火油阻挡他们推进。
“大人!”突然,一名眼尖的火枪手发出变了调的惊呼,“天上!”
城堡武官愣了一下。他仰起头,只见之前飞过的一群群秃鹫在半空中折返回来,它们的爪子上,似乎都抓着某种正在冒火的铁疙瘩。
武官的心头猛然警铃大作,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这群天上飞的怪物既然能丢下那么大一叠纸...
难道它们就不能往下扔别的东西吗?!
他的猜想在十几秒后应验——铸铁榴弹如雨点般落下,铺撒在整面城墙走道上,叮铃啷当的声音让武官瞳孔急剧放大。
“扔下去——”
话语未落,毫无经验的守军就瞬间被一连串的破片和热浪吞没,像被狂风扫过的稻草人般倾倒,滚落下城墙,发出声声闷响。
听着外面宛若下雨一样的动静,地道中的纳瓦罗叹了口气:“上面差不多了。”
“特遣队,上抓钩!”
毛人从战壕尽头一跃而出,用力向墙上抛出抓钩,步兵们迅速架起长梯,战鼠突击队如履平地般攀上城墙。
转眼之间,城头便已被全面占领。在一片缴械与投降的哀嚎声中,一面湛蓝色的拉曼查战旗,被狠狠插在了庄园最高塔楼的顶端,迎风猎猎作响!
而远在河谷,浑身浸染在鲜血中的阿尔瓦面色看见秃鹫群,瞬间变得煞白,砰一声跪倒在地。
他抓着地上红汪汪的血土,仿佛这是从自己喉咙里流出来的一样。
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