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佣兵成功逃之夭夭,阿尔瓦也确实夺回了十年间可被保存的大部分财富。
但森林已经不再属于他们。
拉曼查的战士在哈利加吃了太多苦头。
新兵和老兵,有时候并不取决于训练的长短,而仅仅在于他们能否在第一次战斗中活下来。亲历一场流血的厮杀战斗,淬炼就在那瞬间完成了。
改变的不是技巧,是思维。
所以当他们终于扼住战斗主动权时,这座阴绿围城的状况已然反转。
源源不断的补给挣脱泥泞的束缚,由秃鹫和翼龙的翅膀带到森林各处,通过空投送到战士们手中。
集合很快没命,分散没命很快,拉曼查过去的困局如今骤然在敌人身上重现。现在,轮到雇佣兵和领主来冲击他们以逸待劳的防线。
当秃鹫一遍遍宣扬着后方已经沦陷,投降不杀,尤其是暗示士兵们依然可以带走一小部分财富之后,纵使阿尔瓦满腔怒火,军队士气也再也无法维系。
在厮杀中存活,满怀财宝,这是他们最害怕战斗的时刻。
一面是热食和生存,一面是火枪和坟墓,恐惧促使最先回防的军队成建制地投降,顺从地交出武器,乃至大部分本就和他们无缘的财富。
这些被俘者,要么被暂时编入战俘营从事劳役,要么被塞上一点干粮,被勒令靠双腿艰难地离开哈利加。
男爵本人也被布置好的渔网生擒。
哈利加的战争在这一刻,已经画上了实质性的句号,剩下的部分只是打扫战场。
佣兵的尸体,曾是伐木工的土匪的遗体,被草草掩埋,能找到家属的就让家属来告别。
仿佛是命运的玩笑,战争最残酷的一面被忽然呈现在一位年轻的战士面前。
那是无可避免被误伤的普通人死前最后的表情。
不知是谁的枪命中了他。无名的平凡者头一歪倒在了松针上,仿佛是倒在静静的湖面上,林间依稀的光斑在湖面和他年轻的眼底闪闪烁烁。
在不知不觉间,战士流下了泪。
他心里没有任何想法,直到抬手擦拭的时候才意识到湿润。
土一捧一捧地将逝者拥入大地广阔的怀抱,从脚开始,一点点没到脖颈,那双眼睛终于安宁地迎来了黑暗。
纳瓦罗留下人手布防庄园,随后以强硬姿态接管了哈利加领的核心城市——奥维多。
在飘荡的蓝红军旗下,在赶来的庄园主,在城内头脸人物茫然又恐慌的注视中,市长移交了城市钥匙,以示臣服。
对于森林内的战争,市民们只能听到过时的传闻。
十年的混乱大大削弱了奥维多住民的主动性,他们不愿出城打探,完全被流言和传闻牵来牵去,谁能传进消息,大家就奉为圭臬。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不过是将拉曼查在埃尔昆卡所做的事情,缓慢、坚决地再重复一遍。
军队入城。
城市潮湿泥泞,打湿的青苔攀在石制建筑之间,让这里的生命力显得虚弱而灰暗。
人们就在街道两侧沉默地排列。
纳瓦罗翻动着城市法律,面无表情地宣布:“从今日起,磨盘税、磨坊税、炉灶税和烟囱税即刻废除,于整个哈利加领全境实施!”
他的话语开始推搡人群,激起一层层涟漪。
随后,其他公告借着减税所带来的巨大震动,深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从今日起,没有田地,没有生计,没有余力养育自身与家属者,可于城北参加重建工程,于工作期间领取食物,衣服与住房。”
“提供流民聚落,鼠人信息,或救助、保护他人者,根据具体状况发放救济物资或银币。”
“但凡违背法令、冒充欺骗、散布谣言等行为,将经过法律审判,处以鞭刑或死刑。”
人们投来不知所措的目光。
士兵们抬起枪,向着天空齐射。
“砰——!”
随着火枪的巨响,一袋袋物资和银币的流动,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玩笑。
冠冕堂皇之词,已经被翻来覆去地说烂了,但拉曼查却真的要兑现它们,不做拖延,不做虚假。他们以绝对的热烈和强硬来执行。
这让人们感到不可思议——还有人关心他们的生命,并竭尽全力要让他们活下来。
...
北部营地,被临时处置过的伤员必须要走了。
十二位牺牲不是结束,有远超于此的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随时可能躺进棺材。
虽然在愈伤药剂的拼命促动下,刀伤、戳刺和卡在肉里的铅弹还没夺走性命,但不回后方进行手术和修整,感染和残疾很快就会露出獠牙。
甘菊在营地修养了几天。
在此期间,战鼠们不停地跑来看他,晃着小尾巴,浑身粘着森林中的灰和泥,看起来脏兮兮的。
就在这些脏兮兮的小身影眼中,是比太阳更盛放的光亮,一种心疼,忧伤,尊重和孩子气般的自豪都交织在一起。
没等他们说多久,虎耳草就叫着他们走了。二队队长俨然已经成为了特遣队新的主心骨。
甘菊甚至不由对虎耳草的变化感到惊讶。
在他印象里,之前虎耳草的话一直都很少,他虽以稳重和冷静脱颖而出,却一直没有太亮眼和印象尤深的表现。
十七岁的虎耳草是一户木匠鼠的孩子,除了父母,还有三个小两岁的弟弟妹妹。
在那时的小村庄中,所有鼠的生活都不算太好。除去外界的种种重压,粮食,木料和笨拙的学习构成了他的全部。
比起将东西做得多精美,虎耳草平时更喜欢将该做的东西做好。
木料本就来之不易,劈坏的木料就是坏了,不能再变回来,只会浪费其他人的汗水。他的木匠父母显然也将这种担忧雕刻到了他身上。
对错误的恐惧和厌恶塑造了他如今的性格。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也许就是虎耳草想要坚持的方向,至少本该如此。
然而在甘菊失踪的那一瞬间,有些东西深深地改变了。
他不得不成为新的顶梁柱。
大家知道伤重的总队长必须回去,但不知道具体时间。
甘菊也不希望他们担心,于是在自己骨头中的疼痛难以忽视的时候,他默默地拄着杖起了身。
只是门口居然还有鼠在等他,不是战鼠。
暂时不是。
龙葵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脚尖。
战鼠们都去搜救同胞,而原先的一队只能跟在后面,去负责后勤和救护。
“大哥。”他眼泪哒哒地哽咽着,随后说不出话。
热情洋溢的一队队长本是所有鼠最期待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成为甘菊最得力的助手。
他失去了很多,从而害怕失去。
但龙葵从未失去到像甘菊一样近乎一无所有的地步。
当无法再紧紧抓住手里的水流,必须面对两难的现实时,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甘菊将他全身都柔和地放进眼底,轻轻点了点头:“不要自责。没有人犯错,大家只是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你可以带大家归队了。克莱门特先生那里还需要你去一次,去问问那里的鼠鼠们想不想走。”
龙葵嗯了一声,伸手去扶甘菊,枯瘦的臂膀让他感到极大的陌生感。
他将甘菊送上了大仓鼠的背,有长长的躺鞍驮着后者,一道压制出的尾巴槽留在中间,两侧的皮革温暖地向内拱起,看起来像一个豆荚。
甘菊的视线随之投向天空,刺眼的阳光让他不时眯起眼睛,最后索性完全闭上。
温暖让他的骨头又隐隐痛了起来,思绪飘得很远。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无法被任何人及时关心的人,温暖的阳光此时是否也洒在他的肩头,让他能放松地闭上双眼?
甘菊知道。
他心里一定比任何人都要煎熬。
在许久缓和的路途后,甘菊重新回到了当时军队的出发点,这里已经围绕驿站建成了一片村庄般的模样。规模很大,却多是老人和女人,有些灰暗的橙黄色阳光凝固住了炊烟。
白色的纸一定是这里最不受待见的东西。
受伤的士兵和亲人团聚,哭笑声无法遏制地弥漫开。然而萨尔维亚必须叹息着分开他们,将一个个伤员推进手术室,取出弹头,割除烂肉。
这片景象只让立在一旁的指挥部更加孤独。
甘菊拄着杖慢慢地走了过去,门口的木箱上放着一盏绽放着光芒的油灯,有一个身影靠坐在门口,双手下垂地用木刀削着泥塑。
那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状模型,有着巨大的双层底座,碑顶是梯形。
而靠得更近,他才发现诺文是在往上面刻字。
“这是什么?”
“纪念碑。”诺文轻声说,“给牺牲者的。”
说完这句话,他才抬起头,和模样大变的甘菊对视。一切都仿佛回到了甘菊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干瘦得像寒冬中最后一颗挺立的树。
树皮剥落,枝叶凋零,却倔强地挺直着脊梁,拒绝在寒风中倒下。
他无言地凝望着。
而甘菊也看着诺文,脸颊消瘦,眼角带着细微的血丝,黑眼眶和胡茬肆意生长着。迎着视线不过数秒,他已经站起来,搬来了另一张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