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菊动了动鼻子:“您喝酒了?”
在他印象里,诺文基本上是滴酒不沾的,但他现在闻到了一股微弱的酒气,有熟悉的果香味。
“水不好保存。酒喝起来比较方便。”听起来像借口。
“莱茵和安卡拉都没来吗?”
“为什么要来?”诺文反问,“这里的事情我自己处理就够了,布丁也会帮忙。让人专程过来,就为了帮我处理生活起居,我还不至于那么颓废。”
前线在进行战斗的同时,诺文也在进行另一场无声无息的战斗。
他不去和任何战士见面,拒绝让情感影响自己的判断,他逼迫自己坚强起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决断后面是多少次煎熬和压力,每一次听到前线的战况,他又是以何等颤抖的笔迹向后方不停下令要求物资和补充。
人类士兵牺牲的时候,他面色麻木,战鼠牺牲的时候,他闭上眼睛,等到陪伴至今的甘菊生死不明,他猛然间失去了流泪的能力。
他是工程师,他可以应对物质的难题面不改色,但他不是统帅,他只是被迫走到了这个位置。
在他的改进下,整个风林城自去年冬天至今,没有一只鼠饿死,冻死,甚至没有鼠因为体弱而老死。
而一眨眼,战鼠们在一天内付出了五条生命,半个队伍都带着伤势。
更令他手足无措的是哈利加鼠族的消息,这个消息在瞬间将救援任务变成了准军事行动,之后的一切都在逐渐超出原来的掌控。
计划的墨迹还没干涸就已经作废,传到前线的只剩明确的命令。
这些诺文没有说出口,他也不屑于说。
“伤...怎么样?”
甘菊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要等检查才知道。”
诺文将模型放在木箱上,伸手放在甘菊肩头,本想拍,落下时却只轻轻地触碰了一瞬。
“当时是什么情况?”他问。
甘菊沉吟着:“就是很狭小的山洞,就像把一颗大树的树根突然抽光,再钻进去那样窄,基本上没什么能慢慢瞄准再射击的距离。”
“他们肯定没想到我能穿着重甲冲那么快,用来对付近距离的霰弹一发都打不穿。”
诺文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没再多想吗?”
“没想。也什么都想不到。”
“我喝了一瓶药剂,据说能让我感官更敏锐。”甘菊顿了一下,“那个佣兵队长确实没骗我。那种感觉很奇妙,身体比想法更先动。”
诺文的手搭在膝盖上,攥紧了那把木刀。
“知道是霰弹,手脚和脖子怎么办?”
“我低着头。”甘菊说。
“所以,”诺文把木刀放到桌上,站起身看着他,“你也没有万全把握就冲进去了,手上脚上挨了一大堆枪伤。如果不是有人救你,我已经得给你准备衣冠冢了。”
他愤愤低喊:“我真该给军法里写上,不准连级以上军官带头冲锋!”
甘菊举起手,做投降状:“至少我还活着。”
这句话激怒了诺文,他伸手捏住甘菊的领口:“还活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特遣队会陷入多少混乱,贻误多少战机?会有多少人因你的冲动而死?”
甘菊面容平静:“我只知道,如果训练最严格的战士都不敢冲进去,立即就会有人因为我的怯懦而死。”
“您也不用拿军法来压我,我知道您只是...心软。”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再次开口时,诺文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你就不把你的命当命了吗?”
“我心软。”他狠狠握拳,“我确实心软,我舍不得任何战鼠牺牲,我舍不得你去送死!”
“我舍不得能和我共谈理想的甘菊就这样消失!”
“我不要求你永远不打仗,我不敢期望战士们永不伤亡,我只期望你活着!哪怕是遍体鳞伤地活着!当我想到甘菊的时候,我能找到一个还能和我说话的人!”
“你才二十岁,”他近乎哽咽,“二十岁啊!”
甘菊伸手搭住诺文的手腕,摇摇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二十岁,对人类确实还很年轻,我想大概也就只有一生的四分之一吧?”
“他们可以用积攒了二十年的生长去面对以后的生活。”他微笑着指向自己,两朵耳朵灵巧地动着,“可诺文先生。您看,我毕竟是一只鼠,鼠人是短命的,我不行。”
“我的生长在十三岁时就已经结束了,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已经在为了生活而燃烧,就像火烛。”
“它已经开始燃烧了,诺文先生。二十岁已经是我生命的一半了。我最强壮而勇敢的时间,就只剩现在珍贵的短短一瞬。”
“如果火烛不能在光芒最盛的时候照亮世界,那它往后越来越微弱的火苗只会照亮悔恨。”
这番话快把诺文的心搅碎了。
他陡然意识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远比他更勇敢的灵魂,一团无法被种族和外貌束缚的烈焰。他小心翼翼地护着火苗旺盛,但终有一日,烈火必然会脱出掌心。
“您可以为理想而奉献,”甘菊站起来,眼神中静静流淌着光芒,“我又为何不能呢?”
“战士们,又为何不能呢?”
“您曾经给我说过一个理由,我们要哈利加做什么——木炭,人力,战略纵深,贸易通道...”他带着一种惋惜的语气说,“可这不是战士们希望的,而是您以为他们需要。”
“在这点上,您小看了我们,小看了您手下的战士。”
“我们团结在同一个理想下,为了这份美好追求能更进一步,我们各自在其中选择着奉献的道路。”
“就像流水一样汇聚成河,有露珠,有水渠,也有小溪。单看并不起眼,合并起来,就成为了一股无法停歇的激流,推动着所有人前进。”
“拉曼查不只是您的拉曼查了,它有了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掌控它的流向。”
诺文眼眶泛红,悲恸地大笑起来:“好,好!”
“那告诉我吧,甘菊,我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我身边的露珠,水渠,小溪,不被泥沙和石头掩埋得消失不见?我拿什么来留住你们?”
甘菊遗憾地摇着头:“不可能了。”
“您永远改变不了我了,也留不下我。”他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话语毫无迟疑,“甘菊一定会一次又一次地身陷险境。我不后悔。”
“如果我死了,还会有更多的甘菊,从我们的家园中诞生,从我们解救的地方诞生。”
“或许,也只有更多的甘菊出现,您眼前的甘菊才能在这时候坐下来,和诺文先生聊天。”
甘菊轻声低语:“可到了那时候,您挂念的还只会是这一朵甘菊吗?”
诺文回以沉默。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面色在光影中变得斑斑驳驳。
黑夜渐渐真切地盖了过来,营地中的油灯一盏又一盏地点亮了,手术室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醒目,吸引着人们层层地围在周围。
世界在两人眼中变得无比熟悉又无比遥远,伸手抓去,连最后一点阳光都从手指间流过。
...
取出多年的财宝后,完完整整地骑在马上,亚奇利一时间竟感觉到有些空虚。
这位佣兵队长颇想感叹一番,可惜他身旁板着脸的虎耳草,只想让这家伙快点滚出拉曼查的土地,永远不要再出现。
他看了身后持枪的战鼠们一眼,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心中突然弹出了一个吓唬小孩般的念头,这念头甚至让他咧嘴笑了一下:“喂。”
“知道为什么哈利加能聚集这么多雇佣兵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抬枪的声音。
亚奇利并不在意,甚至拿出酒壶猛灌了一口,才声音悲凉地大喊:“因为我们这群落伍又没用的老东西,已经连战争的肉都吃不上啦!”
“用不着想着对付我们,这笔钱花完,兄弟们也就该下地狱了!”
这引得其他老兵粗俗地大笑起来,眼中却满是苦涩。
“另外告诉你们的队长,海妖之血可不是什么无害的玩意,没死也有他好受的!”
“走啦!多保重吧,小家伙们!”
...
哈利加领南部。
巨鹰突然在一日展翅飞起,再也没回头找过照料它的萨加。
当它再次回到人们的眼中时,巨鹰已经落在一支庞大队伍的中心。它轻蔑地扫视了一眼其他战战兢兢的小贵族,回到骑着洁白驰兽的巡视使身边。
巡视使望着前方,翡翠色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感。
贵族们总觉得他有种若有若无的失望,但他们也不敢贸然靠近观察。
因为在巡视使周围,有一千两百名手持大口径步枪、令行禁止的步兵,四百名人马俱装、装备手炮和切割剑的重骑兵,六十位战斗奇术使和十二台六米高的魔像。
它们近似人型,通体灰白,宛若精雕细琢的铠甲,严密地遮挡住一切部位。高温射线束和力场投射炮分别位于双臂两侧,防护盾不时在空中拦下一片不长眼的风沙。
这只是淘汰下来的魔像。
说淘汰也不太准确,应该说是无法在王都前线发挥足够作用的老旧型号。摄政王认为,人型构造效率太过低下,已经不适应现在的战争。
但这些给阿尔瓦借兵,如今什么都没收到的贵族们敢怒不敢言,哪怕只是一台魔像,都能摧枯拉朽地毁灭他们这群北方小贵族的军队。
沉思了许久之后,巡视使用完美的腔调开口:
“加莱西亚还可以等待。我们绕道去昆卡。”
“不要吓坏新生的草。”
沉默的军队缓步向前。
拉开距离后,魔像沉重的脚步猛击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