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糕是一种滋味美妙的食物。
在风林城的大街小巷,都能闻到它新鲜出炉的香气,还有一大群蹦蹦跳跳的小鼠蛋子。
小鼠们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为花糕作为一种米制糕点,口感必然在刚出炉晾凉的那一瞬间最好。
一旦回冷或失去水分,它就会变硬发韧,吃起来也感觉不够甜润,那种幸福感便大打折扣。
为了尽量延长花糕的赏味期,猫猫鼠鼠们各有各的智慧。
对囤积充满执念的鼠鼠选择订制精巧的保温盒,努力保存一家人的口福一整天。
城西“小鼠烘焙坊”就出产盒装的精品莓果花糕,完美秉承着原教旨主义做法。口感软糯顺滑,香甜四溢,小鼠们的最爱,莱茵吃了都说好。
而猫猫们选择在花糕表面裹上一层极薄的薄脆面皮,简单有效地锁住水分和温度,最适合上下学的小鼠们边走边吃。
城东冉冉新起的“猫耳朵糕点”就是如此。这种花糕饼一口咬下,是夹心质感,面皮与糕心不断交织,吃完不粘嘴,也受到许多人的青睐。
不过这和刚刚吃完一整盒花糕的安科特有什么关系呢?
首先,凉了的花糕真的不好吃。怪不得放久的花糕要折价处理。
其次,拉曼查的税收制度就是一坨垃圾。
她逐一走访了城内所有的面包和糕点店——也包括金盏花的,只是去的时间不太对——也翻过珂蕾妮的统计账簿,从而详细了解了风林城的店铺运转状况。
城西烘焙坊一次卖一整盒十八块,城东糕点店手工切割零售。
无论是哪家店的花糕,基础价格都是一元一块,税收一视同仁的两成,看起来十分公平。
然而史官猫将所有信息拼合时,心头的危机感已经快让她的毛都炸起来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放下账簿,眨了眨银灰色的眼睛,对珂蕾妮露出了一个令猫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喵?”躺在木箱子上拨算盘的商人猫愣了一会,她近期完全醉心于对外大宗贸易,“问题?”
“...税不好算?”
“钉币不能掰成两半用,无论是盒装还是零售的税都算不准喵。不过开店的猫猫交的都是总营业额的税,绝对没有偷税漏税喵!”
安科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还不算太笨。”
“呜喵!我已经不是小猫崽了!”珂蕾妮顿时得意洋洋地扬起尾巴,直起上半身蹭着安科特求表扬,“猫猫没有让勇者大人失望喵!”
“...好。总营业额的帐是怎么算的?每天的账呢?”
“那当然是用复式记账法——”
史官猫抚摸的动作停了下来:“糕点店也是?”
“嗯...嗯。”珂蕾妮愣了一会才回答,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对。
“你卖过食物吗?”
“猫猫只摊过蛋饼...”
最后的追问平静到诡异:“有猫找你问过类似的问题吗?塞勒娜和瓦妮莎呢?”
珂蕾妮没敢说话,抱着算盘,耳朵耷耷拉拉的。
连问了这么多问题,一听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再看史官猫越来越“和善”的笑容...在死境迁徙的时候都没见过安科特大人这个样子。
事情好像有点不妙喵。她迷迷糊糊地想。
难道说?
猫猫要完蛋了喵?
修长的手指逐渐加重了下压的力道,捋起珂蕾妮一头银白色的发丝,又微微捏起一点点软头皮揉捏。
“呜喵!噢哦哦哦——”
“饶了我喵——!”
安科特停下动作,轻拍了一下头顶:“好了,别鬼哭狼嚎的,别人还以为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你们这群小猫还是太年轻,一赚到钱就开始沾沾自喜。”
“好过分喵!我是二十一岁的小猫。”听到有人质疑自己的商业才能,即便是安科特,珂蕾妮也有些不服气,“那您今年芳龄几何?”
“年龄是女士的秘密。”
回应滴水不漏,面无羞恼。
面对死境群猫的真正管理者,勇者辉煌背影后的唯一干活猫,珂蕾妮只好败下阵来。
“请您不要逗我了喵,到底怎么了?”她边说边把算盘放到一旁。
“我去外面逛了一圈,每家店都进去问过。”安科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金盏花女士告诉我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风林城基础餐食免费,能摆上面包店货架的,一定都是更精细,调料更丰富的奢侈食品。无论是甜点面包,还是花糕都一样。”
“为了吸引顾客,每家面包店都在推陈出新,用丰富的种类充实货架。是这样吗?”
珂蕾妮愣愣地点点头。
“对喵,不然就没有开店的必要了,没人买的。”
“可这里面却藏着一个巨大的问题。”安科特的语气严肃起来,“税率不同。”
“有的商品属于低税的必需品,比如只加了一点糖和果酱的甜点面包,有的商品属于高税的奢侈品,例如需要蜂蜜和大米的花糕。”
“它们需要单独计算税率,但它们全都混在一起卖,而且随着日期变化,价格也在不停改变。”
“120块刚出炉的新鲜花糕,32块回冷的折价花糕,17块已经发硬的降价花糕,还有60块打折的促销花糕,最后再用这个价格梯度把其他商品也全计算一遍。我给你五分钟,你能算得出来吗?”
迄今为止的商业经验让珂蕾妮立即摇头:“太多了,不可能喵!”
“那你觉得开店的猫猫们能一边招待客人,一边装面包,一边结账,最后还把每笔帐都按照复式记账法算清楚吗?”
“哪笔钱属于低税,哪笔钱属于高税?应该交多少税,按照什么来定的税?”
商人猫仔细想了想,神色逐渐慌乱起来。
“交多了亏本,交少了就是漏税...”
“那她们之前两个月都在怎么交税喵!?”
她着急地蹿起来,内衬乱乱地勾在一侧肩膀上晃动:“不行,我要去问问她们!”
“我已经问过了。”安科特一把抓住猫尾巴,“她们最后都是按照总营业额的20%交的税。大家现在都赶新鲜,生意很好,她们的利润还够维持。”
“但具体该交多少税,她们自己不清楚,税务官也不清楚,只要给个大概就能行。我很确定,莱茵知道税收,但她绝对不知道猫猫们付了整整20%。”
珂蕾妮转了个身,瞪大了眼睛:“可...可也确实没有出过事。”
“现在没有出事而已。”安科特摇摇头。
“规则越模糊,执法者的权力就越大,经营者操控的空间也越大。”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提点着珂蕾妮。
“如果有一只猫开始避税,她就能卖得更便宜,其他猫为了不被挤垮只能跟进。到时候莱茵女士拿到的税收会越来越少。”
“就算我们所有猫猫都遵守规则,为了不漏税全交重税,那我们拿到手的钱就少了,我们的生活和生意会受影响。”
“假设有人指责我们经营不当、偷税漏税,我们没办法证明自己清白,因为制度本身就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