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后，”安科特晃了晃白嫩的指尖，“就算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有别人尝试去钻漏洞，我们必然也会受影响。”
“到时候一定会出台新的法规，而这份法规可能会对所有经营者都更苛刻。”
珂蕾妮的尾巴慢慢垂了下去，她抱着一丝希望问：“不能去找莱茵女士喵？她肯定不会不管的...”
“是，她不会不管的。风林城很小，所以现在才没出事嘛。”安科特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可你想想，猫猫们只在风林城做生意吗？”
“埃尔昆卡怎么办？”
“更远的奥维多怎么办？”
“我们总不能把十份百份经济纠纷，几千几万种商品的定价税率，全都期望着交给诺文先生，交给莱茵女士，交给其他人——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可以管过来的问题。”
“猫猫们善良，努力，守规矩，并不代表别人就一定会善待，尊重和保护我们。我们过去已经这样做过了，但大家依附着毛人生活得很开心吗？”
“最后，还是米卡莉大人拿着剑去和汗签订盟约，猫猫们才过了一会好日子。”
看珂蕾妮的眼神都开始涣散了，安科特轻轻叹了口气，放弃继续折磨小猫。
她侧靠回椅子把手上，一手轻轻托着脸颊，淡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一明一暗。
这些考量或许对年轻猫还是过于深奥了。
米卡莉能引着几千只猫在死境里上蹿下跳，一边唱着歌一边玩闹着生存下去，但那终究是居无定所的流浪，哪天遇到灾难又要迁徙。
猫猫们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安心生活的大家园。
然而“家园”这个词，和“大”天生就不匹配。
规模一大，数量一多，任何家园都塞不下几千只猫安居乐业。对此，米卡莉和她的同伴已经思考了很久很久——什么才能让猫猫们好好生活下去？
不能是一个超级放大的猫窝部落，而必须是一个完整的国家。
拉曼查恰好处于部落到国家的间隙之中。
只是这又带来了新的问题。
风林城的每只猫都是远道而来的移民，在本地没有底蕴，没有社会关系，而她们之中没人参军，只有大橘兼职教官，让安科特忧心忡忡。
猫猫们在拉曼查过得很开心，有钱，有房子，有猫薄荷磕，还有一大群热闹的鼠鼠作伴。
但这远远还不够。
没有义务，就没有权力。
这一规律在她所见过的任何国家都有体现。
整个拉曼查到底是什么执政体系？简直比毛线团还乱。
有管理，而无制度。
拉曼查的最高领袖是诺文，之下是各领域的负责人，最后是大量的基层干部。
诺文可以是整个拉曼查的最终负责人，莱茵可以是风林城的最终负责人，但在他们之间，城市之间，区域之间，重大决策谁来探讨和负责？
等到哈利加领建立起治理体系，两地之间的距离一定会迫使诺文更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再看具体的分工。
军事、管理、技术领域塞得满满当当，文化和经济却是一片空白，而居住了一个冬天的猫猫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连监狱里的管理猫都是为了工资和偷懒才去的。
不流血，不奉献，就永远是拉曼查的二等公民和客居者。
即使现在大家和和气气，但到了资源紧缺，或者利益分配时，不承担义务的猫猫们凭什么说话？
以安科特的观察来看，拉曼查的军队显然绝无可能容忍商业干涉，军队经商是大忌，因为换个说法叫商人掌控军队。
而商业不能在不腐败的前提下转换为权力。
有些东西，无法用钱买到。
作为猫猫的一员，安科特虽然自己懒得去折腾，但她肯定要给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猫猫们找一条未来的出路。
她告别勇者，亲自前来拉曼查，就是为了照顾好这群只会赚钱傻乐的大小猫猫，让她们能彻底融入拉曼查。
在这一点上，安科特做得比任何猫都坚决。
就算要选拔和义务服役，也必须找到一批猫去参军，否则拉曼查就永远不是她们真正的安身之所。
猫猫的习性或许不适合大规模服役，但她们还可以去填充文官的空缺，拿不住枪，至少也要拿得动笔。
只有这样，在涉及到商业法律，税收调整，移民细则等事关所有猫的事情上，她们才能给自己发声，才能证明自己不可或缺。
这个权力真空是猫猫的机会。
如果猫猫能在这个转型期进入权力结构，她们就能在未来的制度中占据一席之地。可如果错过这个窗口期，等制度固化后，猫猫就很难再挤进去了。
绝大部分猫浑然不觉，她们的生死存亡之战就在今日——不在刀剑相交，而在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是善良的，但政治不相信善良。
迎着史官猫仿佛在微微发光的银灰色眼眸，珂蕾妮终于回过神来，身体前倾：“我再去每个店铺都问一遍，先把税查清楚。”
“然后，我去向莱茵女士提议建立一个专门管这个的税务局？让猫猫们来管？”
“我们自己提问题，又自己推荐人过去，”她有些紧张地压低声音，“安科特大人，这样好不要脸喵。”
史官猫微微一笑：“有什么不要脸的？”
“猫不要脸天下无敌喵！”
她收敛了玩笑话：“你要把拉曼查当成自己的家。自己的家柱子出了毛病，不修补可能就会塌下来砸伤一片人。关心自己的家，有什么难堪的？”
“诺文先生不会在意你提出问题，他反而会很高兴。”
“不过，”安科特又想了想，“推荐你自己肯定不行。你是商人，不适合干这个。之后再去找其他有经验但不经商的猫来。”
“瓦妮莎就可以。”
“而且提议的时间，还要再晚一些。”
她继续向珂蕾妮解释政治和舆论的重要性：“事情可大可小，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等有了其他实证，这就不只是‘猫’的事了。”
“唉，这里的问题多到我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听说这里有很多图书和纸笔，我本来只是想来睡觉吃米，可惜喵...”
安科特伸了个懒腰，卷起头发灵巧地起身。
“谁让你们这群笨蛋猫一点意识都没有呢？”
“为了你们，我还得去整个拉曼查逛一圈。”
她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满眼闪光的珂蕾妮，窈窕纤细的身姿在斗篷下显露。
“路上尤为不易喵。给点路费。”
商人猫以头扑地取出十张汇票，总共两千钉币，再捧出一个装着三百多钉的大钱袋。
“安科特大人路上不要亏待了自己喵！”
史官猫笑了笑，将钱全收入斗篷中，显然根本就没指望过莱茵的报销：“那我就不客气了喵？”
她转过身，眼中只剩下平静的疲惫。
接下来，还要去找一个向导。一个和猫猫有关系，却和风林城的任何一方政治都无关，还熟知拉曼查内外各种消息的熟练向导。
一只局外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