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纸一旦被捅开,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视力线被当作纪念和警示留在了图书馆中,用两根陶瓷杆永久保存,每一位进入图书馆的人都能清晰看见它,并下意识做个对比。
老师也行动起来,组织着学生们去参观,给刚来的小松鼠调整座位,实在坐不下的,也给她们都安排了热心的同桌。
学生会长珊瑚还带着大家去广场上支起了小摊位,用不同的透镜让大家体验“松鼠的世界”。
排队的鼠鼠排成了长龙,视线透过镜片的瞬间,惊叫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
从这一刻起,风林城的每一个人都切身感受到了一件事:松鼠的眼睛和我们不一样。
傍晚放学回家的小鼠们会把这个故事带回家,讲给父母听。明天食堂里就会有猫走近松鼠递上手写菜单。后天就会有建筑鼠在楼梯边缘加上木条。
对于一些深度近视,甚至因长期营养不良而近乎盲视的松鼠,毛人甚至开始考虑训练某种动物——例如仓鼠——来导盲。
这些改变不需要任何资源,不需要任何技术,不需要任何审批。
只需要知道。
而“知道”的传播速度比技术研发快上无数倍,不到一天,整个风林城都意识到了松鼠的难处。
当然也有鼠因这些片面印象深受困扰。
松鼠们心中轻微的羞愧就不说了,就连冰凌花不得不给遇到她的每一只鼠,甚至并肩作战过的战鼠同胞解释:“我明明没近视!”
普通鼠连忙道歉,战鼠们则将信将疑:“那为啥你每次都能打歪呀?”
“叽哇!”她瞬间涨红了脸,“那是瞄准镜坏了!”
抛开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莱茵也在逐步完善风林城建设的不足之处。
商铺的招牌究竟能做多大,挂多少个,用三脚架放到街道前,还是挂在墙壁上,以前都没有任何条例,猫猫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然而商铺多了之后,招牌已经多到既挡视线又挡路了。在征集了商铺猫猫们的想法之后,新的管理法正式起草。
而芄兰提到的地图架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拉曼查不缺纸,也不缺印刷器械,与其每次迎来一批新居民都要找人带路,介绍,从头到尾折腾一番,不如在地图上就把城市结构标清楚。
现在在哪里,往哪里走可以到哪里,关键的公共设施都在哪里,一目了然。
这都是本该做的事情。
莱茵敏锐地意识到还有无数建议藏在大家心里,她不准备以后坐等下一个“芄兰”在受不了的时候才抱怨出来,而是主动在城市各处设立了意见箱。
意见箱本身很普通,不过有三个高度的开口,毛人和人类用顶口,普通鼠用侧口,小鼠用最低口。
每一种体型都被充分考虑在内,不用费劲弯腰,也不用踮脚够不着。
它们就安安静静地放在每个居民区的入口处,任何人都有权利投出自己的声音。
整座风林城被一种充实的忙碌所包围了,大家在工作之余,一些更私密,更亲近的话语也开始悄悄流传开来。
这就是大家自己的小小隐私了,从你好我也好,再到一些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说出口的调侃,莱茵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也不知道将来会发展成什么样。
不过就目前来看,这确实让许多风林城居民从邻居变成了朋友。
莱茵伸了个懒腰,一边吃花糕,一边眨着栗色的大眼睛。
从明亮的窗户向外看去,阳光散过,映照出几丝在空气中像小鱼一样漂浮的细微绒毛,鼠的耳朵毛,松鼠和猫的尾巴毛,毛人的...任何毛。
洋洋洒洒的毛发在光柱里旋转着,就像画布上最细腻的纹理,悄无声息地描绘着这座城市最柔软的边角。
而在那幅画的尽头,一猫一鼠已经共乘着一匹矮马,沿着平整的大路向外面广阔的世界走去了。
...
大概没有多少人知道,出发前芄兰还是一副宁死都不和安科特骑同一匹马的样子。
史官猫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安静地等着。
经过不知道多少次惊天动地的心理斗争,时间长到矮马都开始百无聊赖埋头回食槽,芄兰终于扭捏地蹭了过来,斗篷下是各种匕首药剂零碎的摩擦响声。
她不会骑马,如果一路上不想都盯着安科特的后背,就只能坐前面了。
就像小鼠们抱着的布偶玩具那样。
如果接受这个现实,那她现在确实是在被安科特抱着走——两只手扶着鞍前,耳朵压在帽子下面,左右两侧都是史官猫抓住缰绳的手。
不过芄兰的心情显然不算太差。一路行来,安科特居然没有听到她照例怨天怨地怨空气的讥讽。
她不说话,但安科特能听见她在哼歌。
没哼几个调就会断掉,然后默默再捡起来。虽然很小声,但这逃不过猫的耳朵。
就这样走了半程之后,她在安科特怀里蹭了蹭,抬起一只手把帽子摘下来了,两朵压抑已久的耳朵立马就跳了出来,蹭在安科特的下巴两侧。
“帽子不太舒服?”安科特问。
“...压得难受。”
看起来她是宁愿吹风也不想戴帽子了。
史官猫理解地空出左手揉了揉耳朵,芄兰的尾巴在她腹部扫了一下,却没有反抗。
“要是是只松鼠我可就抱不住了喵。”安科特轻笑着说,“她们的尾巴都能翘到我脸上来。”
芄兰轻轻哼了一声:“近视还长着那根麻烦尾巴,就不应该骑马,老实坐车去。”
安科特若有所思地轻拉了一下缰绳,没接话。
当交通距离放大到风林城之外,近视还有毛茸茸大尾巴的松鼠必须依赖稳固的板车才能远行。她们的尾巴容易吓到马,本身视力也不太好。
马蹄继续在拉曼查的整洁大路上迈着,细腻的碎石顶面让道路反射出一种灰白的光泽,蹄铁与路面交响,马匹轻松地呼吸着。
随意挑选一段道路,在路边不断变换的风景和无忧无虑的微风中寻找乐趣,芄兰从前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
远处的色彩像油画一样鲜艳和模糊,而透镜让她定格了画的其中一瞬间。
偶尔,她们能看到一处界碑,还有台阶状的休息点。有人在上面放了一些杂物,有几个陶杯,一叠木棍,还有些干草,看不出是谁留下的,也看不出是做什么用途的。
安科特好奇地策马绕到旁边。休息点的高度设计得颇为合理,她坐在马上伸出手,正好不用下马就能够到那叠木棍,随手抽出一根。
“这是做什么的?”
芄兰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
她伸着脖子往旁边张望了一圈:“问我没用,谁造的你问谁去。反正我们不就是来找修路的工人吗?”
“快点走啦。”
作为走出风林城后的第一步,史官猫站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自然也最想接触创造这些的人。鼠鼠们建造了风林城,而数量庞大的人类工人连接了昆卡。
两百多公里整洁,平坦,宽敞的直行大道,比一座繁华的城市更能震撼安科特。
这意味着,有人将自己的汗水和力量奉献在了他们生活的地方之外,他们一米一米地建造道路,用坚实的基底承载着整个昆卡的运转。
工人们如何工作,如何生活,对拉曼查又有什么看法?安科特对此无比好奇。
不亲眼见证,她显然是不会轻易动笔的。
怀揣着这份好奇,两人沿着路面的铺设不断探寻,终于在近傍晚的时候找到了一支位于埃尔昆卡郊外,驿站旁边的施工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