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正围着餐车吆喝着打饭,有人坐在路边,有人蹲着吃,有人叉着腰,脖子上围着一条布巾。
许多人穿着的还是皮袍,买来之后养护得不太好,有些磨损,有些地方还有几条不知道什么弄出来的割痕,拿灰扑扑的补丁盖住了一半。
要是没有这身衣服的保护,这些割痕恐怕已经造成了极为凶险的后果。
看见有人骑马往这来,大部分人都不太在意,只有工头抬头多看了几眼,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不久后,他惊讶地大喊:“哟!”
“是猫人?还有...鼠人?”他又眯了下眼睛,嗓门很大,“来做什么的啊?”
这下工人们都看过来,略微有些惊奇了。来往的过路人很多,不过长尾巴的向来不多,更别提专门来施工队这里了。
安科特勒住马,微笑着阐明来意:“我是一名从风林城来的游历学士。看见如此宏伟的道路,不由好奇是怎样勤劳的建造者才能将它开辟出来。”
工头听不懂文绉绉的形容,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没文化不代表傻,猫人嗓子里这明晃晃的好话,听着都舒服。
他故作洒脱地大笑:“那恐怕要让你失望啦!我们就是普普通通一群工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史官猫按住有点不耐烦的芄兰,矜持地回应:“普通中亦有伟大。如果可以,能让我问几个问题吗?但我看你们好像在吃饭...”
“哎呀,没关系没关系!”工人们都笑起来,在餐车周围露出一块空地,“不嫌弃的话,来来,坐一坐!”
芄兰下意识看了一眼退路和马,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安科特走过去。
她趁着这个间隙烦躁地开口:“别绕圈子,直接问,干这活的不怕你冒犯。他们修路要赶时间的,吃完饭还得干一会。”
安科特点点头,取出笔,先往餐车那看了一眼。做饭的也是工人,食物依然是蛋汤蛋饼,混合面包和少量酱料为主。
她随意地开口问道:“没有猫猫来帮你们做饭了吗?”
“现在在给路铺最后的细面,队伍分成了很多队。”一个工人满面愁容地咬了一口面包,“我们这队没分到猫厨师,只能自己凑合了。”
做饭的厨师喊道:“有的吃就不错了!再叽叽歪歪,下次换老胡安来做!”
芄兰从盘子上掰了一小块面包,闻了一下,看了看里面,才放进嘴里,眼睛顿时眯了起来——面包发酵得很不均匀,水放太少了,而且发酵的酸味还很重。
风林城的改良酵母都吃不出这种味道了。
她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用尾巴戳着安科特。
安科特会意,给她拿出本子和笔自己去写写画画,自己则一边记录一边问:“做饭的人有额外工钱吗?”
“那倒没有。”工头后仰着侧头看厨师,笑着说,“不过每天能少干点搬石头的重活,算下来也等于多拿钱了嘛!对吧!”
厨师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水雾:“去你的,喂饱你们比搬一天石头都累。”
大家又是一阵爽朗的哄笑。
采访在轻松惬意的氛围中进行。
安科特问修路的细节和工序,工人们就甩着臂膀虚虚地做演示,又踩踩地上的道路:“就这么干。修路这事没啥复杂的,就是重复。”
“哦,”他们又想起来,“就是开路的时候要照顾牲口,松土犁很沉,全靠它们拉着走。”
问他们离家这么远晚上怎么生活,他们又指向毡帐:“有驿站就住驿站,前后找不着地方休息,就在旁边扎毡帐凑合一夜,不怕有狼,怕有老鼠和虫子啃东西。”
最后安科特看似自然地延伸到工资,却不问有多少,够不够用,而是问:“我看你们是不同村出来的,离得很远吧?”
“准备修路到什么时候?钱能送到家人手里吗?”
“能修就一直修吧,工钱比其他多呢。一下子也不适应干别的...”
“钱我们这儿留一点,其他的有人送回去,有信送回来了就知道家里状况了。”
说到这里,有些工人眼神却微微暗淡,他们是还没成家或者家已经散了的。
安科特轻轻点点头。
她优雅地侧坐在路边,手上装饰着小羽毛的铅笔沙沙作响:“有了钱之后准备做什么?回村里吗?还是去外面?”
这让工人的兴致重新高起来,伸着手指计算:“要有房子就不回去了!回去回去,还是种那点烂地,我看现在外面找活也能活。”
工头已经陷入幻想中去了:“要买就买水泥的房子,带着围墙,带着花园,屋顶装着瓦,后院再养几只羊和鸡...”
多朴实的想象。
许多工人眼睛里已是无法遏制的憧憬。
“要是旁边还有猫猫的商店和小卖铺呢?”安科特微笑着补充。
“对对对!”工头恍然,“这个好!得有!弄头发胡子,搞用的东西都方便!”
芄兰从她画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圈里抬起头,语气平平:“教堂不要了?”
“那得看收不收什一税。”厨师抢着回答道,“要是收税,咱们自己立几个坛子也一样。”
另一个年长工人不太赞同:“还是有教堂好,石头的。死了总要有地方葬。”
话音落下,工人们安静了片刻。
安科特将这些只言片语一点一滴地记录在笔记上。
“对了,我在路上的休息点看到很多木棍。”安科特收获了想要的素材,语气里只剩下纯粹的好奇,“那是做什么用的?”
工人们面面相觑。
“你说放在那儿的棍子?”
“就做...”他们仿佛自己也不确定,“棍子能做的事情。”
安科特有些诧异。
这个答案太宽泛了,棍子能做的事情?赶狼?柴火?拿来支着撑着什么东西?因为棍子什么都能做,所以棍子做的就是棍子该做的东西?
她暂且将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按照惯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觉得现在还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这个问题让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工人们,集体沉默了下来。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这...这就...”
工头咳嗽了两声,挥手赶走一群工人:“唉,这都什么日头了!吃完了干活去,别聊了别聊了!”
他转头看向安科特,露出极为勉强的笑容:“没不方便的地方,生活都挺好的。时候不早了,你们还是趁着光亮赶路吧,晚上少住外面。”
史官猫疑惑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决定礼貌地离开:“谢谢您。芄兰,我们该走了。”
芄兰一声不发地跟她到了马边,坐了上去。
她突然开口了:“他们撒谎。我知道。”
“也就是说他们确实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安科特仔细想了一圈,却想不出来工人会有什么生活问题,“具体是——”
芄兰指向腰部以下,冷冷地打断了她:“没女人,憋的。”
“...”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