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逐渐暗淡,矮马迈着步子,载着两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着。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芄兰才开口打破:“有这么难说出口吗?我以为你们至少懂野猫是怎么发情的。”
“老鼠和鼠鼠也不一样嘛。猫是猫,猫猫是猫猫。”安科特轻咳一声,“我们才没有发情期喵。而且平时也很少去谈这个。”
“不谈?”
芄兰嗤笑了一声:“那你们怎么生小猫?”
她没等史官猫回答,又自顾自地嘟囔起来:“说来我都觉得奇怪,为什么三批猫里都找不到公猫?你们的小猫都是凭空蹦出来的?”
“怎么说呢?”安科特想了想,“其实是有的啦——至少第三批猫里有。”
“不过猫猫们长得都很漂亮,从外表上看不太出来。”
“我瞎,行了吧。”芄兰翻着白眼,用尾巴狠狠地戳了身后一下。
“别这么说。公猫猫可是很珍贵的喵?”安科特重新恢复了从容的微笑,“十只猫里或许只有一只公猫猫,大家会把公猫猫偷偷藏起来。”
“然后?”
“你懂的喵。”
芄兰安静了一会,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变得很认真:“不对。一个爸爸没有精力同时照料九个小孩,就算是一次生很多的鼠都不行。有的猫生下来就根本见不到爸爸。”
“因为公猫少,母猫多,谁能养就给谁养,你们活不下去了就喜欢托孤,寄养,把小猫送到别人手里?”
她说出这个结论时已经隐隐带着愤怨。
可以有一万个理由去理解,但也有唯一的一个理由让她绝不原谅。
“...可以这么说。”
浣花湖蓝色的眼睛就像天边最后的一点色彩划过心头了,芄兰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紧紧抓着鞍边。
她在接下来的路上不和安科特再说一句话,一种更凝重的寂静在阴影的模糊中渐渐流淌着。矮马仿佛也察觉到了这种气氛,低头向着驿站走去。
油灯的光芒在世间安静地摇曳着,晃亮了周围树干上的石灰水漆,一段段人类勉强能看清的白块指引着方向。
然而对于一鼠一猫乃至矮马而言这都不必要,他们都能在微光下视物。
安科特拉着芄兰翻身下马,敲响驿站客房的实木大门,银灰色的眼睛微微反射着光芒:“你好?”
“...呜喵?”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喵?稍等一下,马上来喵...”
客房里传来一声哈欠声,随后是一阵奇妙的脚步,猫步踩下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拖鞋根落下时在水泥地板上哒哒作响。
门栓很快被推开了。
驿站猫睡眼惺忪地从门边侧出身来,身上套着睡衣,一盏油灯在右手晃来晃去,光芒让大家的眼睛都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梦幻的色彩。
她划着油灯大概观察了三秒,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
“呜喵!是猫猫在做梦喵?是安科特大人?”
“不然呢?”安科特微笑着看着她。“拉曼查的猫猫多起来了,我也应该来看看。”
“猫猫只是没想到您现在就来了喵!而且...还是大晚上来猫猫这!”驿站猫开心地晃起了尾巴,努力敞开大门,“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死了喵。”
她错身让两人进来,又赶紧关上门,哼着欢快的小调跑到前面引路。
芄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不知在想什么。
驿站猫兴致勃勃地边走边问:“安科特大人是又来记录事情了喵?”
“嗯。”史官猫慢条斯理地回应,“更具体来说,是想写一篇游记。”
“我们刚刚在风林城外走了一天,晚上总得找个地方休息,正好到你这了。”
她仔细观察着室内,发现驿站不仅有食物和住宿的价牌,还有许多小卖铺式的用品正在货架上出售,摆得很整齐:“火镰,磨刀石,火绒和糖块...这里还卖这些东西?”
“总有人需要的喵,就进了一批货。”驿站猫随口答道,“不过猫猫不靠这个赚钱,价格都是固定的喵!把驿站管好,就有工资发喵。”
安科特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些要交税吗?”
“不交喵,进货的时候就包括税了。”驿站猫苦起了脸,“好贵喵。”
“这里就你一只猫?”
“对喵!就猫猫一个守着!”
“噢。”安科特若有所思地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
她收回目光,回到正题上来:“我们要在这里休息一夜,再给马喂饱,多少钱?”
驿站猫显然没有“怎么好意思收您的钱”这种羞涩的想法。她瞬间理直气壮地盘算起来:“两位各开一间上等房,过夜,一人二十钉喵。”
“要远行的话,五百公斤以下的中等马得喂六公斤精料,一公斤十二钉。猫猫给您抹零优惠,总计算您一百一十钉喵!”
一直沉浸在阴郁情绪中的芄兰闻声猛地惊醒,哗一下抬起头:“多少?”
“休息一夜,再喂饱一匹马,要一只普通鼠半个月的工资!?”
“贵是贵,不过物有所值喵!”驿站猫殷勤地推着小猫手,“软软的床铺!猫猫洗得干干净净!而且还包饭!”
“马儿吃了精料有力气,跑得快喵!跑得快就不用在每个驿站都停一次了喵!时间就是钉币!”
芄兰眯着眼睛去看价格招牌,她看不太清具体数字,但既然有上等房,肯定也有经济房,有精料,大概也有普通料。
抗议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安科特已经爽快地掏出了钱包,还顺着聊起了驿站经营的其他细节,让芄兰只能暗自生闷气。
她狠狠地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高高的木质楼梯,绷着一张脸便踩了上去。
房间倒是出乎意料地确实还不错,和风林城没有多大差别,有被子,有枕头,就是样式比较朴素,带着一股清淡的草木香气。
芄兰关上门,拧好门栓,然后整只鼠就一头扑了上去,脸朝下埋进被褥里。
“喂?”安科特的声音姗姗来迟,“睡了?”
她不说话。
史官猫的声音也慢慢远去:“我要去补写记录了,有事叫我。还有,把衣服脱了再睡,你斗篷下面的各种东西磕了我一路了喵。”
芄兰狠狠地甩了一下尾巴,将斗篷从身上扯下来甩到一边,继续一动不动地趴着。
一夜眨眼过去。
...
清晨的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照进房间时,芄兰才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柔软的床垫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陷印子,忠实地记录着这只鼠整夜维持同一个姿势的事实。
她又回到了那种生人莫近,熟人也莫近的冷淡中。驿站猫做了面包和肉丸子汤,她就面无表情地用勺子戳着,看着肉丸沉下去又飘起来。
安科特和驿站猫聊得热火朝天,话题很快又转向来往客人的特征和身份。
“其实大多数商人都不住店喵。”驿站猫摇摇晃晃地摆着东西,“他们最抠门了喵!带着一点点货物的蹭在外面,有很多很多货物的也不需要来驿站。”
“大家来这里都是给马和骡子填肚子的喵,还有人晚上都赶路,结果撞到树林里去了,猫猫找到他的时候好惨好惨喵。”
说完,她深感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可不管也不行喵...旁边就只有猫猫了。”
安科特似有深意地提议道:“既然这样,要不要试着养只狗?平时不孤单,去野外找人的时候也安全。不然遇到危险怎么办?”
“有危险猫猫就拿棍子打他!不过养狗狗...”
“唔唔...好像也行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