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市议会厅的门口,诺文才看见一直并拢双腿坐在椅子上的贝尼。
他抱着搪瓷罐,侧着头出神地望着外面的广场。听到脚步声才回过头,有些生涩地喊了一声:“诺文先生。”
诺文有些意外:“我还想你跑哪儿去了。你就一直坐在大门口?”
“呃?这里也没别的地方坐...”贝尼更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龙娘,“我以为您和老师要...独处一会?”
“我坐太近不太好吧?”
“毕竟,那个,”他声音越来越低,“魔力视觉会感觉到很多东西。”
诺文被这个早熟的孩子逗笑了。他主动挽起了安卡拉的胳膊,龙娘用尾巴悄悄在他腰侧摸了一下:“对,小孩子不要多听。大人们的独处时间是很难得的。”
贝尼不知如何是好地低下了头。
好在他很快想起另一件事,从背包里取出一团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绒外套:“莱茵女士让我给您带了外套。”
“她说外面不是风林城,您要注意自己的形象。”他看了一眼诺文身上穿着的灰色军装,“不能什么耐穿就穿什么。”
安卡拉转悠过来接过外套,在诺文身上比了比:“嗯~金鼠鼠说得对!要穿得漂漂亮亮!”
果然是莱茵的风格。
自身形象倒是诺文很少去考虑的事情。不过要登门拜访,给克莱门特留下友善的第一印象,确实也不该只穿军装。
诺文一边套进袖口一边问:“我猜她还给我带了其他的话?”
“嗯...”
贝尼仔细想了想:“她给您带来了很多抱怨。”
“总之...这个我还是不说了,”他嘟囔起来,“为什么不写在信纸里呢?我就不该知道的。”
诺文愣了一下,心中反而愈加欣慰,因为莱茵以前只会告诉他后面什么都好,不用担心。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说“不好”。
他微妙地感到一种平和:“那就只能回去才能听到她的抱怨了。”
“走吧,安卡拉,贝尼。”
“我们去找那位炼金术师。”
...
炼金术师的果园就位于森林西南方。
虽然没有直接的道路通过来,但这里离领主庄园并不远,徒步绕过森林,直到眼前豁然开朗或者说眼前一黑,也就两小时的脚程。
果园中心,是一座散发着异样质感的石质圆房。
高塔从中心突出,从顶层向外,有八面规整到令人不安的枝条方框状拼合,伞状撑起,其间夹杂着绝无可能自然生长出来的方形叶片。
在一大片奇形怪状的诡异结果针叶树间,克莱门特看着三位不速之客面露难色,手里还像果农一样挎着一个朴实的大筐。
三人出发前,信就已经送达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但他又千不想万不想和外面的麻烦扯上关系。
安卡拉远远地招呼起来,视线亮晶晶地抓住了好几只松鼠:“你好——!”
松鼠们有些害怕地躲在树后面,只有刘海遮住眼睛的松鼠姑娘在怯生生地观望,让龙娘有些气馁。
“行了行了,我听到了!”
“早知如此,我就该直接把那个小家伙打晕了扔到外面去。”克莱门特叹着气走到外面迎接,“好吧,让我看看是谁来了。”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一位年轻的小小奇术使。”
贝尼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法杖。灵性轮廓的裂隙告诉他,面前这个看似随意的果农大叔也是一位奇术使。
“哈利加的新领主大人——外套品味不错。”
诺文点点头。
“噢,这是...这位女士的特征有些少见。请原谅我失礼的打量。”
安卡拉晃晃尾巴:“你好喔。”
炼金术师收回目光,礼节性地微微躬身:“我名为克莱门特。嗯,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你们,不过来了就是客人,我也该尽些主人的礼数。”
他伸出臂弯上的果篮,拿起一颗青苹果:“吃苹果吗?我刚摘的。”
“谢谢。我也为我们的唐突来访道歉。”诺文取过苹果,转过来端详了一下,“人活着就是身不由己,被许多事情推着走。”
他轻轻将苹果放到龙娘手里。
“作为一名奇术使,无论是面对领主,雇佣兵还是流匪,您都有能力保护这里的安静。哈利加的混乱从来都波及不到您的生活。”
“而到混乱平息的今天,我们却不得不为了另一些所求来再次打扰这里。”
“我想找您询问一些事情,也见识一下真正的炼金术。”诺文坦诚道,“还有一件事,我听说这儿还有些松鼠没有走。”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我们的战鼠应该来找过她们了。”
“没错,找过。”克莱门特不咸不淡地回应,“而且带走了所有的小鼠和一大半的大鼠。没有他们在这里吵吵闹闹,我可是很不习惯。”
他找了个地方放下果篮,望着这座只剩下寥寥几只鼠帮忙照料的冷清果园。
“得到再失去可不是回到原点那么简单,嗯?”
“你们倒是残忍地让我又体会了一次。”他顿了顿,“当然啦,我没对你有意见。”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回头,不客气地瞪了诺文一眼:“只是你这个说话方式,还是很让我讨厌。老气,官腔,什么东西把你嘴里的乐趣都磨没了?”
诺文看着年龄绝对比自己还大的克莱蒙特先生,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那我再次道歉。”
龙娘有些不乐意地拍着尾巴,小声说:“不要道歉!诺文明明很有礼貌!”
“行了,过来吧,人总各有不同的经历。”克莱门特兴致缺缺地引路,嘴里不停嘟囔着,“天神啊,北境这地方...”
许多鼠鼠走了之后,这里就真的安静下来了。
他走进主厅,那面刻着无数植物科属的巨大石板依然在,而婴儿床里已经空空荡荡。
“诺文先生。”贝尼扯了扯诺文的衣角,眼睛朝着天花板看去。
克莱门特似乎热衷于将水魔力运用于他小小世界的每一处,从墙壁、拱架到摇椅和床板,都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一切完美地融为一体。
诺文伸手拍拍孩子的肩膀:“一位水魔力的大师。”
炼金术师似乎听到了,也可能没听到。他随意从口袋中取出一幅手套,一挥手点燃火炉,随后躺在摇椅上,轻轻摇晃起来。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哈,看你们的样子...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了。哈利加有很多人都看到了巨鹰,没必要继续装模作样。”
“无非就是‘外面的世界’。”
贝尼吓了一跳,他慌乱地看向诺文。
诺文只是静静找了个地方坐下:“这么说,像我们这样半懂不懂的乡下人很多?”
“多么?也不算太多,毕竟大部分人连半懂都没有。”克莱门特幽幽开口,“只是很典型而已。”
“不知道有多少人像你们这样,在北境活了一辈子,对南方的了解还不如对自家地窖的了解多。”
诺文安静地等着。
克莱门特沉思了好一会:“这说起来不长,就是挺麻烦。”
“消息不是传不过来,只是很慢,而且你们大概也无法想象。”
“既然你们不知道,”他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那我就说说吧。”
“放在一百年前,北境还是这个北境,领主,佃户,税收和祈祷。在这生活的人张口闭口都是老爷,天父,活计,能少说就少说,陈腐得和今天一模一样。”
他朝诺文挑了挑眉:“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别人来打扰我。你们说话太死板了。听松鼠们的热闹至少还让我感到舒心。”
安卡拉在旁边认真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决定还是不表态,气呼呼地鼓起了脸颊。
克莱门特一副“你看看”的神色:“没劲。要是这儿有南方人,他肯定现在就会呛回来。”
诺文没有接茬,只是微微一笑。
“好吧好吧,再说回来。”
“要是哪一天,突然有人告诉这儿的领主,就在你们日复一日地种田交税念经的时候,哦,那富饶的南方——”
他从摇椅上弹起来,双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南方在干什么?”
“南方上一年在举办持续好几个月的假面舞会!”他竖起一根手指,“下个月在狂热吹捧夸张的虚构文学,明天?在用魔力放烟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