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兽继续前进，飞驰向东部监狱。
跨过几道层层起伏的丘陵，安卡拉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诶！大烟囱房子！”
诺文顺着目光看去。
所谓的大烟囱房子，其实是为了容纳转炉喷射火焰的高耸平房。
看起来和风林城差不多，具体建设细节却是天差地别。
想将室内空间扩大，单纯造大是不行的，水泥天花板必须有钢筋支撑，才能为更大型转炉留出充足的安全空间。
监狱本身就在铁矿场上，如今轻犯大多已经出狱，监狱的运作也不复冬日时那样繁忙，当局开始有计划地规划铁矿采集区域。
而有了铁矿，自然也要有炼钢厂。
比起风林城那个试做型的一吨级转炉，这座即将采用蒸汽动力驱动的百吨级炼钢厂才真正配得上“莱茵金鼠”的名字。
莱茵说起这个奇怪的名字已经脸不红气不喘。
她井井有条地向两人介绍起来：“新的炼钢厂应该在三个月后就能投入使用。”
“光看炼钢，它的位置其实不算特别好，周围水流太小，木炭要从远处运来，唯一的优点就是离矿石近。”
“但新厂房的建设不只是为了炼钢。”
她取出草稿本，画了一幅简易的草图给两人解释：“无论是养虫还是萨贝尔的...那些用法，都需要大量不稀释的愈伤药剂原液。”
“重新换算单位之后，我们目前的药剂储量马上就要见底了。”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继续炼钢，获取更多富集地魔力的炉渣，才能支撑起现在的药剂和肥料消耗。”
诺文立刻反应了过来：“换而言之，就是我们的肉蛋奶，米麦菜，根本来源都是炼钢。不增加钢产量，就没有粮食去养活哈利加的七千人。”
莱茵稍微停顿了一会，语气有些微妙：“原来您还知道啊。”
“昆卡有余粮，一部分在于组织农民恢复了正常生产，另一部分则在于农肥和炉渣肥料的使用。”
她又指向炼钢厂对面：“我们还准备在这里配套一系列的厂房。将炉渣研磨坊，愈伤药剂生产间，大型养虫池，饲料厂和鸡舍都排列在周围。”
安卡拉歪着头，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清澈的困惑。
看到龙娘都露出了这种奇怪的神色，莱茵忍不住小小地抗议了一下：“我知道把这些放在一起很奇怪...可谁让地魔力只能从炉渣里收集呀！”
“喔——”龙娘拖着长调。
“所以以后有更多更多鸡蛋吃了？”
诺文笑了一下：“还有鸡肉——集中养殖才能解决一直缺肉的问题。”
“好耶！炼鸡厂！”
莱茵这才露出矜持的笑意：“这才刚刚开始呢。”
“埃尔昆卡周边正在建大型硝床厂，准备用暖道加热和蒸汽机翻拌来高效制硝。城市的污物，乡村的厩肥，都会汇聚到那里处理，顺带解决卫生问题。”
“河谷庄园那一边，崖柏已经派了人去监督生产。今年的第一批先小规模试种棉花，亚麻和甜菜，看看能不能种好，以防气候问题导致大规模绝收。”
这个消息让诺文颇为在意。
解放农奴和庄园改革，带来的是拉曼查对自主生产的极大自由。如果没有这样的集体劳作模式，他带回来再多种子也没人会去种。
“不过还有个问题。”莱茵又提醒道，“阿马迪斯先生的庄园怎么办？”
“像其他骑士一样收缴庄园，对他肯定不公平。您准备当特例，还是再补充一份其他的产权契约？”
诺文沉吟了一会：“特例不能开。但实质总有办法操作一下。不过具体怎么办...”
“你们看着办？”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现在反而是最不了解规章的人。专业的事情，该留给你们来做了。”
莱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前进。
直到埃尔昆卡，河谷庄园与河畔集市的交界处，诺文恍然大悟。
“这里是当初兵团成立的地方？”
“没错。”莱茵点点头，用力抓着缰绳让驰兽慢下来，“这里有一片平坦的空地，两侧都有河道，有集镇，给人类战士们的宅邸区也在附近。”
“埃尔昆卡太老旧了，我和崖柏商议了许久，最终决定不扩展现有的集镇，而是将这里直接建设为新的城市。”
她从外套里取出一张草图，向着两人解释：“这里会开始从头规划道路网，确保运输，交通都通畅。住房区施工的同时，其他大型建筑也会在这里依次建设。”
安卡拉好奇地眺望过去：“就是那个吗？”
龙娘目光所向的是两处被绳子围栏围起来的大型工地，数百位工人正在其中辛勤工作，挖掘地基，打下桩柱，大量的水泥骨料正在蒸汽机的驱动下混合。
其中一处的地基处于新城市的最中心，它尤为广阔，收缩两阶，中间正在浇筑向上的主体，工人在建筑鼠和工头的指挥下用小推车来往。
诺文愣了一下。
他认出那是什么了。
“纪念碑。”他放轻声音，带着一丝震撼，“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施工了。”
莱茵的声音同样很轻，认真而庄重：“没错，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都看到。有人为它流汗，有人为它流血，有人为它牺牲。”
“安科特告诉我，我们能使用的只有胜利和死亡。”
“可我没办法用金盏花女士牺牲的孩子，去命名她生活的街道。”她栗色的眼睛里充满忧郁，“纪念碑要贴的很近很近，也要离得很远很远。”
“于是我想把它放在这里——放在所有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看到的地方，放在牺牲者的妈妈们可以不看的地方。”
安卡拉少有地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高耸的纪念碑和来往的工人，宏大而又平凡。它还没有建成，但那种力量已经清晰地传达出来，昭告精神与光荣的丰碑就在这里。
这里的所有水泥，石砖与汗水的重量，就连龙娘也无法轻易撼动。
莱茵没有让气氛沉重太久。
她看向另一处工地，眼中带着难以言明的期盼和紧张。
“在纪念碑旁边，就是新的拉曼查理工学院。面对全社会招生，军人家属优先，提供和风林城一样的课程。教师从各处抽调过来，专科专人。”
“孩子在这里学习，三餐和住宿都有专门的地方解决，这样他们的父母也放心。而技工学堂面向成年工人，训练机器组装，维护，使用。”
“还有一所专门的军校，训练新兵和军官。”
“我们所有人，就在纪念碑下——”
她停顿了很久很久，想找些词汇和语句来描述，解释，就像以前那样。
可对于眼前的事物而言，言语似乎变得苍白。在短暂的生命中，她第一次成为了融汇宏伟的源流，那份震撼令过往的一切体验都黯然失色。
莱茵站在驰兽身边，双手交抱着草图本，风轻轻吹起她金色的长发，飘扬向湛蓝的天空与翠绿的原野，春天温暖的光辉流淌而下。
最后，她轻声说：
“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