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聚。”
诺文咀嚼着这个词。
“也确实如此。”随后年轻的男人笑了,他向后放松地躺在驰兽的背上,眼睛望向天空,月环在云彩间若隐若现。
“不过听起来,真遥远啊。”
安卡拉转头看向他,眨了眨湛蓝的眼睛:“感觉你一点都不满足喔,诺文。”
“有吗?那我一定是个很贪心的人,见好也不知道收。”诺文平静地说着,“现在的成就当然很好,好到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不过离‘能让我满足’的景象...嗯,我现在反而不知道还有多远。”
他指向旁边的小丘:“就像站在山脚下,想要爬上山顶,目标明确,对吧?可一路上会遇到什么风景?会发生什么改变初衷的事?这没有人知道。”
“可能走到半山腰我就想停下了,也可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莱茵拢起发丝,莞尔一笑:“那我一定要跟您去山顶上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这么吸引您。”
诺文直起身,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
他沉吟了好一会:“与其说是山顶有东西在吸引我,倒不如说...是一个习惯在山顶生活的人突然被踢下了山。”
“世界就应该是山顶上的样子,这是我最初的想法。我讨厌山脚下的一切,拼了命也要重新爬回山顶上去。”
“而事情就坏在这里,”他带着一种无奈而又愉快的语气,“我遇到了你们,度过了我生命中最奇妙的一段时光。”
“人毕竟要活在社会里。不能假装山顶不存在,也不能放下现在。”
诺文认真地下了结论:“不只是莱茵你,也不只是安卡拉,现在拉曼查的一切都在让‘现在’的份量越来越重,总有一天会重过我回到山顶的愿望。”
“所以,我想为你们改变。”他看着莱茵的耳朵,安卡拉的犄角,“我不想只自顾自地追求自己的理想世界,它不一定适合你们。”
“我想知道,你们期望的世界是什么样。”
莱茵仰起头看着他:“您确定要在现在大谈理想吗?”
“不行吗?”诺文笑起来,“仔细想想,我好像都没主动谈过几次理想...顶多也就一两次?”
“只是大家觉得我想做的事情不太可能,又比较照顾我的面子,才委婉地用理想来形容。”
莱茵轻轻哼了一声:“明知不可而为之,不就是理想吗?只想不做,那叫幻想!您没必要给自己莫名的内耗开脱。”
诺文嗯嗯嗯地应是。
“好啦。”莱茵眉头舒展开来,“我想要的很简单。”
她掰起小小的手指:“大家都能吃饱穿暖,都能上学,都能好好活着,都能决定自己要去做什么,也不用担心有人来伤害他们...”
安卡拉突然打断道:“不对!金鼠鼠自己想要什么呢?”
“我...”
莱茵愣了一下,有些破罐破摔地说:“工作没那么忙,有空去学校逗逗乖巧懂事的小鼠,然后坐在大落地玻璃窗前面吃花糕,偶尔出去逛逛街?”
“我才没有那么多独特的想法。”她自嘲地说,“说不定以后才能找到更多爱好呢?”
龙娘欢快地鼓励着:“自己能开心就好啦!”
诺文笑了笑,又转而看向她:“那安卡拉想要什么呢?”
“唔...”龙娘歪着脑袋。
向来不假思索的她这次却想了很久,声音又轻又快:“想要和正常人一样,哪里都可以去玩,哪里都可以去看看,去哪里都不会被赶走。”
气氛有些沉重,而下一句话恰到好处地雀跃起来:“还要有好多好多吃的和朋友!最重要的是,要有诺文!”
诺文看了她一会,笑着摇摇头:“我真是受宠若惊。”
“好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豪情万丈地挺起胸膛,“为了我们的世界,为了这一大堆东西,我们该脚踏实地地去干活了!”
安卡拉眼睛闪亮地鼓起掌:“干活!”
“我觉得您可以说得更动听,更鼓舞一点。”莱茵吐槽道。
“这还不够动听,这还不够鼓舞?”诺文哈哈大笑,“去努力干活就能造出个新世界,在过去谁敢想?”
莱茵竟无力反驳地叹了口气:“说服我了。”
“既然这样,那埃尔昆卡还有蒸汽工厂值得一看——它们现在已经投入运作了。”
...
经过三百年的缓慢发展,埃尔昆卡区位上等的河段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以至于河运都无法通行。
要放在以前,要是有人敢动工匠们的宝贝水车,就算是领主亲临工匠们也得拼死反抗。
水力工坊不仅仅是为工匠省力那么简单。
就以铁匠们使用的水力锻锤为例,它能锻打的铁块,钢坯,其尺寸和力道远非人力所能比拟。
拥有小铁砧和锻炉的铁匠可以打造刀剑,修补农具,但只有水力驱动的锻锤和风箱,才能处理更巨大的犁铧、甲胄乃至铁砧本身。
漂洗坊,锯木坊,鞣革坊,磨谷坊...大大小小的水车工坊是埃尔昆卡为数不多的真实财富,靠着卡尔河的汹涌日夜转动。
可行会被肢解之后,剩余的工匠大多心灰意冷——或者说认清现实——不再做着垄断发财的大梦。
他们知道就算工坊还在,自己生产的成本也会被风林城的产能冲垮,这种情况下更不会有人租赁接手,还不如一卖了事。
诺文没打算直接放弃水力,但作为对河运工人们的承诺,也为了将来的航运,更为了控制所有工匠们的总动力源,他势必要整肃河道。
如今的卡尔河边,拥挤如藤壶的水车工坊,已经被拆迁了一大部分,空出河段建设更大型的公用水车。
工坊主,工匠也得到了足额的补偿。
而在城市北部的引水渠旁,一间间水泥房屋正在同步建设,水银蒸汽机沉重的心跳缓缓地震动着城市。
风林城的魔力加工足够强大,但不代表普通工坊就不被需要了。
在诺文的规划中,远离物流中心的风林城应该注重精细加工,而大规模的批量制造就该交给城市工厂,高低搭配才能周转起发展需求。
建设由蒸汽机驱动的集中式生产基地,是诺文治理卡尔河水车工坊乱象的重要一步。
也是从工坊到工厂的重要一步。
这种从未有过的古怪声音让畜圈中的牛马时不时抬头,竖起耳朵往旁边听,市民们私下议论,指指点点,又被不耐烦的工人吆喝着驱赶开。
“走走走!没事干的人别在旁边杵着!”
随后又有人推着小推车,从旁边的仓库运木炭往房间里走,烟囱中冒出缕缕青白色的薄烟。
诺文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他带着两人大大方方地走近工厂区,负责站岗的卫兵仔细看了他们好一会,才震惊地大喊:“有上头的大人来了!”
是什么大人他也不懂。
但他上次看见能骑这种坐骑的还是国王的巡视使!
周围的人群大吃一惊,赶紧让路,在旁边张头张脑地打量着,先看安卡拉,再看莱茵,最后再一脸敬畏地看着诺文。
安卡拉拽着两头驰兽好奇地左顾右盼,对工厂的碳灰汗臭兴趣缺缺,又想去玩水,诺文也就随她去玩。
只是当诺文想进去工厂看看的时候,工头却满脸紧张:“大人,我们这里有规定,工人才能进,我不知道您是哪位大人...”
“万一出了事,您这,我这...就都不好。”他干巴巴地说,“您要不等会?应该会有人来...”
“没事。”诺文笑了笑,退在一旁等待,“遵守规定是好事。”
没过多久,市议会的费尔明也闻讯匆匆赶来。
小工头出身的他没什么虚礼,上来就直接开口:“底下的工人不知道您是谁,让您轻易进去了他们是要罚款的。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可以。”
诺文点点头:“做得不错。工人们守好自己的岗位就足够了,不需要每次来个人都要跑过来敬礼。”
莱茵往旁边看了看:“嗯...这里是你负责?崖柏呢?”
“市长在忙着处理税收问题。”费尔明简单解释道,“要去叫他来吗?”
“那就先别打扰他了。”诺文摆摆手。“税制改革不是件小事。”
他转而问起正事:“工坊情况怎么样?”
“概括来说,还在试运行阶段。”费尔明边走边说,“我们现在争取让各行各业都有一间可用的工坊。目前的产量已经和过去持平。”
他引着三人到最大的工厂平房,门口挂着铁质标牌:铁匠坊。
“这里需要一座熔炼炉,所以比其他厂房更大一些。里面布置的蒸汽机也是最多的,用它来做例子最好不过。”
推开两层大门,迎面而来的温热空气让诺文略微眯起了眼睛。
每处锻锤侧方都有一个巨大的制动拉杆,而动力的血管——传动皮带——就藏在矮墙和天花板顶端嗡嗡作响,连接着另外的调速轮和做功部件。
二十余名工匠正夹着通红的钢条,仔细锻打犁刃与铁件,这些锻焊的部件很快就将成为哈利加的炭窑内胆。
他们现在的工作其实和以前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哗哗的流水被另一种磅礴而不可阻挡的力量代替。
诺文有些惊讶,在锻锤与钢条有节奏的清脆撞响之下,蒸汽机的嗡鸣反而不太嘈杂。
“这里的噪音比我想象中小一些。”
费尔明向诺文解释道:“这算是意外的好处。为了防止汞蒸汽泄露,锅炉,蒸汽机,还有传动轴之间都尽可能做了隔离,地板的高度也不同,声音在厂房内不算太大。”
莱茵点点头:“密封得再好,高温下的水银也有可能泄露,马兰花强调过很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