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着皮带:“不过皮带要是断开...”
“最危险的是大皮带。”费尔明显然也清楚危险所在,“所以能遮住的地方我们都尽量遮了。检修的时候会麻烦一点,平常安全很多。”
“小皮带和转轴就没有办法了,只能平时多检查。”
诺文沉吟片刻:“没错,尤其要注意安全,安全生产重于萨拉贡的山川。”
他扫视了一眼厂房里那些年轻的面孔。
“我不希望拉曼查的力量是以工人们的手指和眼睛换来的。”
费尔明面色微变。
“大人...”
“行会师傅会惜命,学徒和穷人不会。您——”
“我知道,让他们学会惜命很难。”诺文不容置疑地开口,“但让他们惜钱很容易。不带护具罚款,规章制度,背诵,抽查,开会,有什么办法用什么办法。”
“老爷已经滚了,行会已经没了,水力作坊已经拆了,新时代就在面前,我不容许有人继续停留在那个草菅人命的过去。”
“明白了吗?”
费尔明低着头:“是。”
“您在这个时候倒颇有魄力。”莱茵笑了笑,略微缓和了气氛,“我刚刚看到工人们要推车去锅炉房,木炭能供应的上吗?”
说起技术问题,费尔明又头疼起来:“储量是够的。不过木炭虽然干净,却太轻,烧的太快,必须不停地运。”
“工厂开到什么时候,外面就得不停地运到什么时候,再一点点往锅炉里放。”
诺文皱起了眉头。
这也是个意料之中的问题。
优质木炭的热值其实和标准煤炭差不多,烧起来的有毒气体也很少,干净又卫生。有了哈利加的储备供应,拉曼查至少还能烧个十几年木炭。
但工业生产,至少现在的工业生产还不用考虑绿色发展。木炭的重量太轻,体积太大,配合本就无比沉重的水银蒸汽机,根本没办法搬上车。
“要是有煤炭就好了。”他叹了口气,“可惜昆卡一点煤都找不到。”
话刚出口,费尔明反而一愣:“煤炭是什么?”
“就像是地里挖出来的木炭,更重,能烧很久...”
发问者依然疑惑,求助般地看向莱茵。
莱茵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诺文的介绍:“如果您没说错词的话,煤炭似乎是一种很罕见的矿物。”
“您说的这种黑色,致密,从地下挖出来的矿物炭,应该是存在的。但储量很小很小,只有零星的一点点,偶尔会用来做颜料。”
“稍微多一点的是棕褐色的泥炭,烧起来烟雾很大,只有最穷的人会去烧。”
“阿纳托利说,整个萨拉贡都凑不齐能让我们烧一个月的煤炭——他跟泊瑞克斯走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哪里有大片的煤矿。”
她看着诺文的面色逐渐变得惊讶,又小声补充道:“还有您说的石油,沥青,黑漆漆黏糊糊的那种,只听说过塞壬弥西玛会偶尔找到几桶。”
“这个...很重要吗?”
诺文有些发愣地看着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煤炭和石油很罕见?”
他突然转身到窗口,看着外面茂密且高度演化的绿叶和紫叶植物,又带着一种莱茵从未见过的错愕遥望着蒸汽机房。
一个有着如此复杂生态圈,一个物理规则在魔力之外没有变化,一个有花生,有甘蔗,有松木橡木,有无数和他记忆对得上号的植物的世界...
怎么可能会没有煤炭?
诺文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煤炭是怎么来的?植物演化出了木质素,而真菌还不能分解,海量的树木倒下后无法腐烂,越堆越多,最终在地质运动下被掩埋,变成了煤炭。
地下没有煤炭,意味着这个世界的真菌,从木质素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拥有了分解它的能力!
这在自然演化中是绝对不可能的巧合。木质素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酚类聚合物,非常坚固,真菌要分解它必须分泌需要大量营养和能量合成的消化酶。
如果植物没有合成木质素,提供充足的营养基础,任何突变出相应功能的微生物都会被迅速自然淘汰。
诺文突然闪过一个不寒而栗的想法——难道所有的复杂植物都是没有演化凭空出现的?
“就如人类一样...”他低声自语着。
莱茵没听清:“什么?”
诺文不动声色地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
前文明的遗迹,极度成熟而毫无由来的通用语,基因被锁死的人类,缺乏演化经历的复杂生物圈,极端异常的人工太阳...
要说这让诺文想到了什么,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像被“重启”过了,甚至...毁灭过了?
这个世界有很多秘密,诺文一直都知道。
但他一直以为那些秘密是过去发生的事情,是站稳脚跟后再慢慢探索的领域。如今,这些秘密的最边角却以一个极度刁钻的角度影响到了拉曼查。
不去探索秘密不会怎么样。
可没有煤炭,没有石油,相当于这个世界无情地告诉诺文:和你的石油化工说再见吧!
在这一瞬间,诺文甚至怀疑自己的技术路线是不是早已钻进了一条死胡同。
“叮!叮!叮!”
锻锤的力量和节奏仍在持续。
而诺文也深吸一口气,抛开了那些纠结。至少蒸汽机现在能用,够用,这就足够了。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去慢慢攻关。
他再次张口时已经恢复了风轻云淡:“煤炭没有就算了。木炭又不是不能用。”
“既然木炭太轻,不如拿蒸汽机把它和木焦油一起压实,压紧,这样烧起来和搬运都方便。先扩大产能,让工厂都转起来,还有整个哈利加需要这里的制物...”
费尔明连连点头,拿出记录本记录着。
就在这时,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极为匆忙的脚步。诺文刚转过头,安卡拉已经满脸着急地冲了进来,语气前所未有地慌乱。
“诺文!”
“我闻到鹰的味道了!那只大大的鹰!”她不停比划着,尾巴咚咚地砸着地板,“还有,还有!”
“有很大很大的家伙过来了!”
...
在埃尔昆卡西部的郊外,一个年轻人拜访了农舍。
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璀璨而冰冷,如同一块毫无灵魂的宝石。他举手投足都标准到令人惊异,就连身上深红色的肩袍摆动都恰到好处。
王室的巨鹰纹饰如同在他的动作中飞翔。
而年轻人的动作却让农夫不知所措。他拢着肩袍,朴实地下蹲,安抚着一只飞出鸡舍的母鸡,鸡舍浓烈的气味仿佛对他毫无影响。
“请问,”他将母鸡安抚到鸡舍中,取出一枚鸡蛋,像是在端详宝石般打量,“我能买一个鸡蛋吗?”
农夫拿着不久前才买来的新草叉,浑身发颤:“老、老爷...”
巡视使继续重复,腔调完美:“这是一个好鸡蛋。我想买下它,一枚银币,可以吗?”
待农夫察觉到自己下意识做了什么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居然摇了一下头,就想着一侧撇过脸,却不敢再撇回来。
银币在拉曼查早就没人用了,大家都用钉币。
农夫的眼眶红了:“我还有妻子,我还有两个没成年的孩子...”
“我想买下它。”
这家在乡下独自生活的农夫不说话了。
他颤巍巍地走近,用袖子擦了一下上面的草渣和鸡粪,然后几乎不敢去看放在旁边的闪亮银币。
“谢谢你。”
巡视使以合适的幅度勾起嘴角。
他收起这枚鸡蛋,转身向着外面走去,骑上那匹农夫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洁白驰兽。巨鹰的阴影在萌发麦苗的土地上一闪而过。
而很快,农夫感觉到大地在震颤。
他安抚着躲在厨房中的妻子和孩子,紧紧抓着草叉,从窗户往外看去——
十二台比他房子还高出一倍,宛若神灵般的巨像在大地上迈步行走,而无以计数的披甲士兵几乎淹没了地平线和农夫的视野,不可阻挡地前进。
这个在昆卡生活了四十年的老农呆滞地看着这一切。
他紧抓着草叉,仿佛那代表一种力量,一种能让他在这种无法想象的恐惧中不下跪的力量。
巡视使保持着军队的阵型,轻柔地向着埃尔昆卡推进,不让士兵去踩踏麦苗,甚至不让魔像去践踏刚刚修好的碎石路。
随后,他在埃尔昆卡之外见到了另外一匹暴躁桀骜的死境驰兽,一个同样年轻的人,以及数量稀疏,却紧咬牙关抵抗恐惧的战士。
面对森森枪口,巡视使单手抚胸,对着诺文鞠躬行礼。
“幸会,拉曼查的统领。”
“我为您带来了永恒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