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春光正好。
明媚的橙红色泽渐渐唤醒了大地,阳光仿佛刚刚轻巧地落在地上,就会被漫山遍野的生命所吸收,继而纺织出醉人的青翠。
田野一片温柔,花木盛放,小小的野花青涩地绽开。风是如此柔和,如同婴儿的呼吸轻轻拂在脸上,带着微微的青草香气。
一群勇敢的鸟儿跟着队伍上下翻飞,忽而又落在一片坚实的高处。
这些生灵欢快又雀跃,在这里奔奔跳跳,探头探脑地梳理羽毛。好奇的新生鸟小步跳过这片高处,试探着轻轻一啄。
坚硬的触感让它放弃了,待到巨鹰的阴影重新笼罩,鸟儿们发出一声鸣叫,就朝着森林飞去了。
在春风之中,魔像沉默地静止,就像十二座没有扇叶的风车。
每一个结构,每一片甲胄,都宛若最精细的全身板甲般精雕细琢。在无数哑光质感的金属甲片之间,装饰性的浮雕与纹路自然地延伸。
最初的设计者一定想彰显骑士的风采,才会这样不遗余力地妆点这些战争机器。
不知历经了多少风雨,它的装饰旗帜与帘布被彻底剥除,换上了披挂全身的防护帘甲,应对某种破甲射流武器;曾经握持巨物的左臂被替换,尖锥状的发射口显得格格不入。
诺文下意识地切换到魔力视角。
然后他愣住了。
什么都看不到。
不是像灵性轮廓和非晶体那样的“空缺”,而是一种更主动的东西掩盖了内部魔力流动的视觉效果,整台魔像都是模糊的轮廓。
即使他集中全部精力,也无法分辨魔像内部的结构,魔像表层的灰色涂装显然带着干扰作用。
他只能从魔力的隐晦流动和武器形制来猜测:炽热的红色导向左臂,显然是某种射线式能量武器,而无形的金黄涌向右臂的下挂炮管,为轨道式动能发射器供能。
这个超凡世界的底蕴,第一次向拉曼查展现出了冰山一角。
已经分不清狂躁的心跳是因为恐惧还是兴奋,诺文死死盯着魔像——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不需要灵性引导就能释放魔力效应的自主机器!
巡视使一直耐心等待诺文的观察结束。
直到诺文移开视线,他才带着无可挑剔的礼仪做出邀请的姿势,深红色的肩袍微微荡漾。
魔像随他的命令而动。
三台魔像再次迈步,在埃尔昆卡郊外的田野中站定。
居于其中的魔像单膝跪地,椭圆状的无形防护场挤压着风,使其呼啸着逃开。随后它伸出巨大的右掌,深深压入大地之中,用背面充当桌面。
两侧的魔像相对而动,同样单膝跪地,稳稳伸出一根手指,以指尖作为座位。
交谈场中寂静无声,风声和喧闹都被隔绝在外。
巡视使在座位边等待,诺文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不容置疑地将安卡拉留在莱茵身边,随后在身后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向前走去。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收起心中的万千猜测,谨慎坐稳,巡视使也才带着得体的微笑坐下。
“在这里进行交谈,或许并不让您愉快。我对此深表歉意,并由衷希望缩短您经受不愉快的时间。”
“那么,请允许我直入主题。”
“萨拉贡要灭亡了。”
这句话信息量之大,让诺文的思维也短暂地凝滞了一瞬,险些下意识蹦出个“啥?”字。
什么情况?
他想过种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巡视使亲口来说萨拉贡要亡国了!
好在他向来不是表情夸张的人。即便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脸上也勉强维持住了平静。
“如果你没有用什么隐喻的话,”他试探着回应,“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南方战争进行得很不顺利?”
巡视使没有否认不顺利:“萨拉贡与帝国的战争从不局限于特定区域。南方是最主要的战区,而非战争的全部。”
“只要能让战争的天平倾斜,每一条边境都可以是潜在的战场。”
“然而,决定一切的关键依然在于南方。”他好像思考了一瞬间如何描述,“更确切地说,在于王都巴杜利亚,在于那里无法转移的魔导设备。”
巡视使罕见地使用了设问句式:“您是否知道,在如今时代,国家因何而强盛?”
诺文沉默片刻。
“愿闻其详。”
“人口,资源,名望与法理,皆无关紧要。”巡视使也不卖关子,“国家的强盛与否,地位高低,仅仅取决于是否拥有注魔矩阵。”
“注魔矩阵由绝对隔绝魔力的奇迹物质构成,而只有注魔矩阵和极剧烈的自然动荡能生产这样的材料。它无法重建。”
“您所见之军备,安瓿,魔像,奇物,其根本皆源于注魔矩阵的运行。”
“失去注魔矩阵,萨拉贡就会被永世当做羔羊宰割,再无反抗之力。”
“而矩阵就在王都,就在战争的最前线,与魔力涌流直接相连。”
他从肩袍下取出一块纯净的紫宝石,圆润面朝上放置在魔像掌背。
与巡视使先前佩戴的监视宝石相同,这枚紫宝石也没有任何魔力波动,所有魔力被均匀地凝固在其中,没有任何运动迹象。
显然,这也是一件注魔奇物。
诺文无暇慢慢思考,宝石已经自动向上投射出一道虚幻的全息地图。
萨拉贡王国的每一个领地,每一条河流,每一片山川,都在星星点点的光尘中呈现。
他在最东北方找到了昆卡,又在最下方找到了王都,逐渐皱起了眉头——作为王国的心脏,它周围的控制区呈现锯齿状,仿佛被某种骇人的野兽咬了一大口。
相比克莱门特随手绘制的印象简图,这幅准确的全息地图疆域并不包括南部。
那里的耕地,海港,魔力节点...都早已化作脓血般惨烈的灰白色光尘在地图上流淌。
巡视使取出那枚从农夫手上买来的鸡蛋,引动魔力将其瞬间煮熟,随后,又轻轻敲开了一个大口。
没有了蛋壳的保护,又失去了下方厚实的凝固蛋白,溏心蛋黄险之又险地僵在边缘,全靠一点点倾斜才没有全流出来。
翡翠色的眼眸静静看着这一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诺文似乎从那之中感觉到了一丝失落。
巡视使在停顿片刻后开口,腔调依旧清晰:“萨拉贡就像这颗鸡蛋,而王都则是至关重要的蛋黄,直面帝国的军团。”
他将鸡蛋放下:“您所见的十二台骑士魔像,是萨拉贡魔像军团的二十分之一。它们因为型号过于老旧,在王都前线的战斗中不起作用,从而被调换到北境防线。”
“前线正在僵持,而加莱西亚的要塞无法保护整个北境。”
“这意味什么,我不必过多赘述。”
诺文不得不花些时间来接受这些信息。
巡视使讲得很明白,理解并不困难。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原以为萨拉贡与帝国打得艰难但尚可维持——毕竟这是一个拥有魔像军团的国家,怎么也不至于到了随时崩塌的地步。
然而巡视使呈现的信息极其冷酷地颠覆了这个假设。
只要王都一丢,一切就全完了。
萨拉贡如今还没灭国,是因为摄政王寸土不让,强征所有魔力,将两百多台更先进的魔像都死死顶在了王都前线,这才硬生生抗住了帝国的军事压力。
全国上下一片衰颓,四处都在流血,而摄政王还得在这种绝境中分出精力,去解决国内的基本生产和后方稳定。
双方既然在正面战场僵持,自然会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侧翼,聚焦于北境和西部的攻防。
如果王国的军队在某一天最终战败,帝国就会长驱直入。到那时,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这条路上必然会踩过一片名叫“拉曼查”的奇怪边境领地。
诺文可以肯定,整个拉曼查加起来恐怕都抵挡不住一台魔像的破坏。
到时候拉曼查该怎么办?难不成指望新的统治者大发慈悲?继续像摄政王那样放任不管?
任何尚有理智的人都不该这样幻想。
思绪在这里断了一瞬,被压抑的焦虑又爬上了诺文心头,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从来到这个世界至今,诺文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无力和烦躁过。他甚至产生了一瞬间去死境逃避的想法,又在转瞬间掐灭。
死境之所以是死境,就是因为活不下去。
几十个,几百个人或许能勉强活着,然后呢?回到以前为求生挣扎的时候?
不可能。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战况很严峻。但我想问,昆卡和哈利加能在这场战争中做什么?”
“这里是萨拉贡最边角的土地,只有一点粮食和木头,我们拥有的一切都在这样的战争中微不足道,改变不了任何局势。”
巡视使淡然道:“您目前拥有的一切确实如此。”
“然而,您能做的事情并非无足轻重。”
他极为认真地注视着诺文:“吾王用了一年来观察您的小小国度,注视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项政策,剖析您的每一个想法。”
“请相信我,当需要协调一到三军团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天都可能有千计的死亡与魔像损毁的时刻,这样的时间和精力对他极为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