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对您十分满意。”
“南方在不停流血,北境却还要南方分出紧张的物资去援助,吾王早已不寄期望于北境能援助前线,只期望此地能自给自足。
“而在这种情况下,您在北境奇迹般地完成了独立——没有耗费南方的任何物资,整合了两片领地,保障了稳定和民生,并依然保持着发展的态势。”
巡视使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北方:“而且还在王国之外找到了...一些援助。”
诺文听到这里,眉头猛地一拧。
他终于把许多事情串了起来。
“那当初的贸易封锁,就是为了观察我们能不能自己活下来?”
他的语气压着火:“怎么,萨拉贡对待饿孩子的传统方式,就是把他扔出去自己找吃的?能找到吃的再回家,找不到吃的就死了算了?”
“啊。”巡视使露出微笑,“这是个精确的比喻。”
“生活艰苦的时候,孩子总得学会自己找吃的。我们至少没有拿走孩子找到的食物,不是吗?”
诺文愤愤地磨了磨牙。
当初面对全领地运不来任何东西的封锁,他不得不去冒险死境寻找苏勒德汗的支持,泊瑞克斯和他绞尽脑汁都猜不到摄政王的真意。
而他又不得不承认,摄政王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确实算得上宽厚。至少到现在,拉曼查都没给王国交过一粒麦子。
种种迹象,主教的暗示,摄政王一直以来刻意的忽视,全都得到了解释。
鹰式教育你赢了。
“好。”他深吸着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那现在摄政王想要我们做什么?你们要重新征走这里所有的产出了吗?”
巡视使纠正道:“我们不需要征收。”
“因为您会心甘情愿地给出能给的一切——而如果您给不出,王也不会强求。我们不会信任彼此,但生死将我们维系在一起。”
“这远比信任更加牢固。”
“王只期望您继续做您的事情。”
“战争并非即将波及北境,而是已经在北境开始,结束,再开始。在加莱西亚广阔的边界上,帝国的试探和骚扰从未停歇。”
“而如今,吾王确信更大的动作即将席卷整片北境,‘守墓人’公爵不可能护住全部边境,必然有漏网之鱼渗透进内地。”
“一个能稳固支撑加莱西亚堡垒的北境,比一片存在却缓慢腐烂的北境更有价值。这就是吾王对您的全部期待。”
魔像手指硬得磕人,身后空空荡荡,否则诺文真想找个什么东西靠下去,一直靠到猛然袭来的疲惫感消失。
许久,他才继续开口:“所以,拉曼查算是被承认了吗?”
“不。”巡视使轻轻摇头,“这里只有昆卡和哈利加。我们不承认,也不否认。萨拉贡现在不需要第二种声音。”
“您可以保持事实上的独立,如果能做到,您去当北境之王也无所谓。当然,王期望您负起相应的防卫义务。”
诺文气笑了。
“那你们能解除贸易封锁了吗?”
“有哈利加航道的您已经解除它了。”巡视使优雅地微笑着,“不过很可惜,您在外面也买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诺文的脑子转得飞快。从战略态势到当前需求,他迅速筛选出了最优先的两件事。
“至少给我们一箱魔导透镜。”他据理力争,“不然万一哪天帝国的魔像和奇术使打过来,我们连预警都做不到,怎么防卫?这总可以吧?”
巡视使安静了片刻,翡翠眼眸终于眨了一次:“一百面魔导透镜会在十七天后的下午,借由商人运抵哈利加。”
“不管外面是什么样,亚人在我这里很重要。”诺文紧接着提出第二个要求,“把那些愿意来的带到我这里来。”
“这是个不错的提议。不过,愿意来是个模糊的说法。”巡视使态度委婉,“奴隶制的余毒显然还在我们这个时代肆虐。”
“我能为您带来的大多不愿意,而愿意的一定不会被我带来。”
“吾王暂时没有精力为您的珍宝阁和动物园增光添彩。”
诺文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上千名士兵。
“那我还要不要留你们吃饭?”
“敬谢不敏。”
巡视使拿走了那枚被敲开的鸡蛋,起身:“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
“而最后,我将传达吾王的意志。”
他的声音忽而变得低沉而磁性,语调不复完美,而一种无可阻挡的冷硬与坚决破壳而出,仿佛另一个人正借由他的嘴唇说话。
“我并非你的敌人。”
“亦并非你的朋友。”
“我即是萨拉贡。”
巡视使再次行礼,转身离去,魔像沉稳地抬起手掌,抚平留下的泥坑。而后,隔绝微风的立场也消失了,几朵小小的花瓣从空中飘落下来。
春风依然轻柔,却带着凉丝丝的冷意。
...
加莱西亚,火炮与要塞密集如星辰的“群星之城”康波斯。
鬓角灰白的守墓人公爵静静地坐在他那简朴至极的指挥室中,火炉中的阴湿柴火噼啪地响着。
他对着空气开口:“你为我带来了什么?”
[十二台骑士魔像,六十名战斗奇术使,一千两百名猎兵,四百名具装重骑兵,三万瓶标准魔力安瓿。一枚鸡蛋。]
“你知道第四军团围绕‘全无’打造。”
在国家级别的全面战争中,魔力的运用从来不是广泛而普及的,而是非此即彼。
要么在魔力运用上做到极致,以超凡之力和强大的武器碾压和硬碰硬,要么尽量剔除魔力在军事中的比重,以重型火炮与传统武器为主。
大量普及魔力设备的军队,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而是带来了额外的战术缺陷。
超凡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既然有一方能用,那么对方也能用。一个渗透进高浓度魔力环境的奇术使或刺杀型魔像,能远比野战发挥出更可怕的破坏力。
当然,实际情况总是更复杂。
[王正在探索合成编制的可行性。在此之前,萨拉贡一直都忽视了‘无’的发展,连棕色造粒火药都学习自拉曼查。]
“我不觉得在‘有’上做得有多好。”
[真是尖锐的批判。]
[这是最后一支训练有素的预备役。加莱西亚的防线需要他们的补充。接下来直到王储成年的七年里,不会再有任何援军。]
公爵面无表情。
“我会处理。”
“告诉我拉曼查的情况。我不希望后方补给线出现问题。”
拉曼查的出现,恰好踩在一个极为巧妙的时间和地点上。这种反常让公爵极度警惕。
两年前,正面战场刚刚经历又一轮惨烈的攻防。新夺回的城市根基未稳,沦陷的区域让第六军团焦头烂额。可以说整个萨拉贡在那段时间里都自顾不暇。
而地点更加耐人寻味。
这样的势力没有出现在西北防线,没有出现在正在改革的内陆领地,没有出现在激烈争夺的南方前线,甚至没有出现在东南方毗邻塞壬弥西玛的新兴城市。
它偏偏出现在整个萨拉贡最无人在意的角落,直接延伸到死境和荒地的昆卡。那里闭塞,落后,没有任何人去袭扰,也毫无价值。
[拉曼查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吾王决断如此。]
“...摄政王的决断。遵命。”公爵不再追问。
[...]
[这一次战斗会从哪里开始?]
这个冰冷冷的混蛋主动发问相当罕见,公爵却没有取笑这份困惑的心思。巡视使的问题,亦是整个王国的统帅和士兵想问的关键之问。
“战斗的时间,地点,部署,皆掌握在发起者的手中。进攻比防守更能掌握主动权,它积极,主动,是指挥敌人,决定如何交战,乃至决定流血节奏的艺术。”
他站起身,面对着深邃的黑石巨墙,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防线,直达并不遥远的西南部。
那里有另外一座不可被外力摧毁的堡垒——狼堡。
和帝国千丝万缕的关系,即将在背誓审判数百年后重新鞭打那片苦难的土地。
“要塞的意义,就是为了反制‘出其所不趋,攻其所必救’。”
公爵伸手取下自己的一颗灰绿色眼球,轻轻擦拭着。它无限接近于真实,却晃动着异样的光泽。
欧索里奥·德·内博亚——这位被敌人与士兵敬畏地称为‘守墓人’,无数次将悬殊的战局硬生生扭转为惨胜的边境公爵——斩钉截铁地开口。
“战斗,会从要塞之间开始。”
“直到所有人都无法掌控鲜血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