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再向南。
搏击浪涛般迎来的山川,跨越山脉般连绵的川流,将地平线在视线中一次次展开...
终于,一片灰白的岩石海洋出现了。
巴杜利亚,城堡之城,萨拉贡的王都。
没有边际,没有尽头。那宛若迷宫般的城墙,倾颓的塔楼,被阴影吞噬的庭院,犹如某种庞大而古老的真菌,在大地之上蔓延。
它征服丘陵,跨越奔流,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挡它的前进。
可事实并非如此。
就在这片海洋的正中心,有一把利刃孤傲地耸立着,以巍峨嶙峋的锋刃向着天空挑战。
这座山脉即是王国之名的由来。而在锋刃的极致之处,坐落着萨拉贡王国登峰造极的杰作,王权最极致的象征——雄鹰行宫。
与它相比,即使是伟岸的萨拉贡山脉,也如同一座农家院墙般朴素。
那座行宫驾驭着山脉,让世界只配作为它的承托。仿佛那并非是由凡人打造,而是从大地的骨骼中抽出精粹,由巨人雕凿而成的艺术品。
工匠大师们以迸发出的无尽奇思妙想,将流动与稳固的形态完美地从砖石中解放出来。
行宫那延伸而出的巨大飞拱,傲然挺拔的尖顶,庞大到足以容纳魔像的拱门,以及宛若巨鹰眼眸般闪耀的塔楼浮雕,都无不在体现着这一点。
庭院中有一道道高耸的拱门,让人几乎忘却了恢弘之下还有凡人踏足的小阶。
无穷无尽的永明晶与魔力灯点缀在上空,据说,当它们全部盛放的时刻,人们能有幸看见千百万年前真正的星空。
可惜的是,即将十二岁的小费迪南从来没见过这副奇景。
萨拉贡在打仗,摄政不会让这些浪费魔力的东西继续亮着。行宫的星光第一次熄灭了,只剩下永明晶的白光,看起来很清冷。
就像呼吸一样。年幼的王储想。就像是萨拉贡三百年漫长呼吸间的一次短暂停歇。
“殿下。”
一声呼唤把小费迪南的心思拉了回来。
那是总管教的声音,银白的发丝总是梳得井井有条。他每天都用品行、规划、数学、神学、骑术、军事等一大堆课程把王储的生活排得满满当当。
“庭院太长了。”金发碧眼的小费迪南抱怨着说,“我看见平民们走这么远都要坐马车。”
“这里这么大,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骑马去见陛下呢?”
“因为这是一场劳累的表演,不可取巧。”希耶夫尔公爵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您的行走本身就预示着很多事情。”
小费迪南十分吃惊:“表演?给谁看?这里没有其他人!”
“窥视的眼睛在之后才会聚集。”总管教说,“而您必须在此时就做好准备。”
“哦...那我们能走得慢一点吗?花开了,很漂亮。”
“如您所愿,殿下。”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不应该有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但年轻的王储自出生以来就肩负重任,他在这时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些事情。
这让他心里忐忑不安,默默忍受酸痛向前走去。
他没有假期,能从侍童和教师之间脱身,只意味着到了每周面见摄政王的时间。
那是个小费迪南无法描述的男人。
很神秘,很可怕,而且每次都要走很长的路才能见到他。
小费迪南进入行宫,下意识地行走、行礼、问候,一切井井有条。等到话语消散,希耶夫尔公爵告退,王储才感觉摄政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抬起头,殿下。”
于是王储感觉那种沉沉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他能抬起头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了。
萨拉贡的摄政王就在他的面前。
他端坐于一张硬得咯人,看起来仿佛充满无数细碎裂纹以至于色泽灰暗的水晶王座上,身材匀称有力,在绣线的丝绸袍下依然凸显出硬朗的线条。
摄政王不蓄须。哪怕剔除了这项充满男子气概的杂物,剩下的古铜色的皮肤,浓密的棕发,也都只能算是那双如巨鹰般锐利的金色双眼的点缀。
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冠尖密集的水晶王冠,没有舒适的弧边,而是通过一根根水晶如牙齿般咬合在头顶。这无异给他带来了另一种令人敬畏的气质。
那张面容让小费迪南想起教廷的宏伟雕塑。
这是人类的创造,却如同天神的创造一样,彰显着无可阻挡的威势。
小费迪南忍不住吞咽着唾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每一次都是摄政王先给出话题,通常围绕他的课程层层递进,随后又转向某些难以理解的领域。
今天却有些小小的变化。王储看到,摄政的面容不可思议地柔和了些许。
他声音低沉磁性,言辞随和:“埃斯梅拉在北方收获了好消息。”
小费迪南知道这个名字——那个有着翡翠色眼眸的巡视使,深受摄政信赖。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像女孩。
当然,他是不会像其他男孩一样起哄取笑的。
“是拉曼查的事情吗?”他很好奇。
“是的。他们愿意合作。”摄政王说,“能找到这样目光长远的治理者是一件幸事。萨拉贡一直都缺乏这样的人,来推行数个公爵领的改革。”
王储不解地问:“那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去管理公爵领呢?”
听到小费迪南的问题,摄政王看了他一会,让王储忐忑地以为自己问错了问题。
“我相信他有能力管理好一整片公爵领。”摄政王开口了,“可惜,理念太脆弱了,不适合燃起战火的时代,也不能与萨拉贡共存。”
“理想是虚浮于肉体的幻梦。我们可以不去寻求思想,但我们无法超脱肉体。”
“他拯救的人不理解他,他帮助的人盲目感激他,他在推行脱离现实的平等和令人痛苦的理想——要求人们将理想贯彻在肉体之前。”
“诺文从未解决这个问题。他只是用技术与改良来延缓痛苦,而他恰好足以应付所面对的敌人。”
摄政王玩味地询问小费迪南:“为理想而牺牲,为活命而挣扎,哪个更高尚?”
王储犹犹豫豫地回答:“听起来好像是前一个?”
“追求理想者总是令人尊敬,教育和文化是这样告诉我们的。因为他们的成功能为其他人也带来好处。它当然是高尚的。”
摄政王话锋一转:“为理想而牺牲,为活命而挣扎,哪个更让人有动力?”
小费迪南见过许多饥饿的平民、即将被处决的贵族,被剿灭的叛乱首领最后的模样,他们丑态百出,痛哭流涕,无一例外,他们只想要活下去。
这次他没有犹豫:“一定是活着。”
“很好。”摄政王从王座上起身,放低身躯,金色的眼睛直视着未来的皇帝,“萨拉贡没有延缓的余地,也没有无能的敌人。”
“我们的面前只有痛苦,我们需要的只有活着。活着就是最有价值的理由,就是世界上最崇高的理想。”
“动机是否正当无关紧要,它的价值在于能否带来足够的动力。”
“在诺文改变之前,拉曼查永远只会是一片领地,他也永远只是一个独特的领主。”
“而您终将成为萨拉贡的...君王。”
他伸手按住小费迪南的肩膀:“您要学习用君王的方式思考。”
“告诉我,王国和帝国的区别在哪。”
王储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没有答案。
于是按照摄政教育他的一样,即使心中无比恐惧,他也不支支吾吾,而是直接选择了摇头:“我不知道,陛下。”
摄政王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