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脚步带着这孩子转了个方向，面对长廊，不容置疑地下令：“向前走。丈量你的职责。”
小费迪南茫然地迈出一步。这一步对于整条宏伟长廊微不足道。
“再向前走。丈量你的疆域。”
王储紧张地继续迈步，双腿有些颤抖，好像有什么无形的重担正一层层地压上肩头。他往前走了可能有十几步，越过了一扇巨大的拱窗。
“继续向前。”摄政王声音冰冷，“丈量你的国家。”
未来的皇帝惊慌地奔跑起来，稚嫩的小脸已经憋得通红，再也顾不上礼仪。可长廊仿佛无尽无穷，直到他筋疲力尽都未能达到另一端。
摄政王没有让他停下。
直到两人分别站在长廊的两端。一个气喘吁吁，一个从容不迫。
摄政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现在，在您与我之间的距离的一万次重复外，有一个男爵因为通敌而被绞死；与此同时，在相反的另一边，一个佃户被征走了最后一袋存粮。”
“他们一生都不会见一次面，前者不认为萨拉贡值得拼死效忠，而后者可能连萨拉贡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过去，男爵会骂国王的名字和更大的贵族，佃户会骂收税的老爷和抢劫的土匪。”
“但他们现在都在做同一件事。”
摄政王露出一抹微笑。
小费迪南已经从语气里听出了过往每一次授课的前兆，他知道摄政要说那些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了。
“他们现在都在骂我，无名的摄政王。”
“男爵在骂我是个肮脏的私生子，生吃活婴的吃人怪物，随意杀人的疯子；佃户在骂我是剥皮抽筋的杂种，猪狗不如的畜生，该上火刑架的魔鬼。”
王储浑身冒着冷汗，他试着反驳，而长廊之中只允许一种声音通过。
那道冰冷的声音属于摄政王。
“在十三年前，被夺权的王室后裔骂我的名字，三年后，他们开始骂摄政王的名号，再五年后，所有平民，商人，奴隶都跟着一起将最恶毒的话语施加到这个标靶上。”
“对于萨拉贡土地上的人，国王只是大一点的领主，领主则是他自己领地上的国王。他们从不认为自己属于萨拉贡的整体。”
“我没有时间去让每个人明白自己是萨拉贡的一部分，我只需要将他们的仇恨与忠诚都汇聚于一个符号之上。”
“那个符号，就是摄政王。”
摄政王稳健地迈步，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多奇妙。历代的国王都在用无上的超凡力量去压制民众反抗，却从未想过用自上而下地碾碎所谓的王国，将其凝聚为一体。”
“以前的国王高高在上，现在的摄政王无处不在。”
“我存在于税收之中，存在于征调令上，存在于物价与粮食之中，存在于法令，绞索和任何抱怨、咒骂和灾难之中。”
“然后我告诉他们，西帝国的统治会比我更加残暴。”
“帝国一日不死，他们就必须一日屈服于我的意志之下。”
“我拿走他们的粮食，我征走他们的儿女，我又为他们带来农具，我又为他们吊死盗匪...”
“他们痛恨我，他们敬畏我，他们爱戴我。他们已经承认萨拉贡只有一个绝对的意识，而这个意识可以掌控他们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他来到了小费迪南的身边：“殿下，您听懂了吗？”
王储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他的阅历完全无法理解摄政王用仇恨，符号和掌控凝聚的这把利刃，他只能尽力思考策略本身：“可是...要是帝国能让萨拉贡的人民过得更好呢？”
“不会的。”摄政王轻柔地说，“帝国发动战争，正是因为皇帝无法安抚国内的军团和人民。”
“给萨拉贡任何优待，都会让他的帝国爆发更大的骚乱。何况，在他看来，帝国军团依旧握有优势。”
小费迪南又想了很久。
“那我们会失败吗？”
摄政王注视着他：“您必须坚信自己会成功。”
“领主的所有源于领地，而君王的所有源于国家。殿下，萨拉贡就是您唯一的血亲，唯一的屏障，唯一的尊严。”
王储茫然地看着他。
他的父亲，哥哥，舅舅，乃至任何能继位的王室直系血脉，都已经被眼前之人杀得干干净净。
小费迪南自出生起就从来没见过母亲之外的亲人，所以他也没什么感觉。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出了一个让摄政王微微动容的问题：“要是一直都这样，平民是不会愿意努力做事情的。我...我不知道...”
“您想知道，究竟要为多数的平民付出多少。”摄政王替他组织了语言。
“很简单，给他们没有的东西，并让他们相信未来会有更多。一无所有的人是最动摇的，所以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就能得到他们的忠诚和感激。”
“穷人的忠诚很容易获得，不要把他们推到你的对立面。善待他们，让其他所有人都无法承担起更大的付出。”
“您是未来的君王，您可以做到。”
小费迪南听得一愣一愣的，声音已经接近梦呓：“那，拉曼查...”
“学会为己所用。橱窗的价值就在于展示。”摄政王微笑着。“不需要和他们比拼付出，只需要让所有人相信那就是萨拉贡可以成为的模样。”
王储低着头，他没太清楚，只觉得今天的所见所闻一定会困惑他很久，或许接下来几个月，摄政都会以此作为考题。
“我，我想不明白。”他思来想去，找到了最后一个问题，“您连名字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这么在乎萨拉贡啊？我上课的时候，没有听说有一个国王这样做。”
摄政王闻言，再次俯下身子，与小费迪南平视。
“先王内乱，城邦混战的时代，摄政何在？”
“‘勇敢者’佩拉格反抗帝国，被掐碎冠冕的屈辱时代，摄政何在？”
“‘统帅者’坎佩多尔故后，萨拉贡哀鸿遍野的二十年战争中，摄政何在？”
“一百七十六年前的托勒图姆战役落败后，一百二十一年前的烈日乱灾之中，五十二年前的瑟瓦勒港围城战间，摄政何在？”
“并非命运选择了我，而是我选择了命运。”
“不要指望命运为你铺就道路，留下席位，”他的声音平静无比，“你要主动扼住命运的咽喉，迫使它成为你所想的模样。”
“名字的牺牲无关紧要。”
“胜利会为我带回它，与最辉煌的圣王并列。”
“而失败，萨拉贡将随我一起埋葬。”
一声嗡嗡的低鸣突然响起，水晶王冠中闪过一丝微光。
摄政王直起身。
所有柔软的东西一瞬间从他脸上褪去。
“回去吧。”摄政王重新坐回王座之上，将后背完全贴近靠背，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无数浮现的全息面板，幽幽的光尘照亮了他的侧脸，“五月的玫瑰，值得一看。”
巴杜利亚以南，三十七公里。
肥沃的河谷平原被荒草占据，一条又一条巨大的地下隧道与战壕纵横交织，无数要塞与高塔撑起的防护盾在猛烈的炮击下如水波般荡漾。
一台极致减少投影面积的八足魔像飞速跨越山岭，背部的炮台高高抬起，朝着天空中投射出一道密集的赤红射线网格，拦截数发炮弹。
紧接着，魔像迅速压低底盘，在空中剧烈的爆炸光焰中转移阵地。它刚离开不久，一发呼啸的钨钢柱就砸在了原位。
前线的士兵对此熟视无睹。
人们沉默地从盛开野花的战壕边缘走过，留下带着新鲜水露的泥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