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使两度来了又走,必然不会像朋友上门那样令人轻松。
第一次他就让整个埃尔昆卡人心惶惶,而大军压境的第二次,则让只顾着一亩三分地的老农都开始忧虑起了未来。
他们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趋利避害的敏锐本能已经抢先一步发出告警——要出大变故了。
魔像行军途中,沿路平民无不战战兢兢,被吓得魂不附体,甚至将其敬畏为神迹。诺文不用想都知道,现在外面肯定是谣言满天飞。
巡视使长话短说,不做停留,多半也有给拉曼查留出反应时间的意味。
对于这个满肚子心眼,每次来都带来一屁股麻烦,自己还无可奈何的家伙,诺文可谓是气得牙痒痒。可惜他一向温和待人,此时竟想不出什么话语呈现攻击性。
在原地站了许久,诺文才转过身,骑上驰兽往回走。
龙娘不情愿地等在后面,抿着嘴唇,一只手臂拢着莱茵:“诺文,金鼠鼠...”
诺文这才注意到,莱茵低着头,鼠耳朵耷拉着贴在了头发上,尾巴也蜷缩了起来。
她在发抖。
魔像对人类的威慑力尚且如此恐怖,更不必说体型更加娇小的鼠族。
亲眼看见诺文走进那些可怕造物的包围圈,与巡视使对谈,她却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帮不了,甚至无法确定诺文还能不能回来。
“莱茵。”诺文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巡视使不是来找麻烦的,别怕,我回来了。”
莱茵含糊地嗯了一声,抬起手背在眼睛旁擦了擦,露出一张有些发白的小脸。
她仰头看着诺文:“他说了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诺文没有隐瞒,直截了当地给出结论,“总而言之,萨拉贡现在岌岌可危。我们必须做好准备,迎接随时可能从西边打过来的帝国人。”
和诺文相处了这么久,莱茵立即就察觉到了诺文惯用的避重就轻。
昆卡可是在萨拉贡的最边角,连这里都要准备战争,那实际情况得有多糟?
她勉强笑了笑,轻轻推开龙娘的手臂:“听起来有好多事情要做了。”
“是啊,”诺文伸手拍了拍驰兽:“得仔细谈谈接下来怎么办。”
“莱茵,麻烦你再回城里一趟,去把崖柏叫来。如果甘菊能出院了,也带他来。”
莱茵考虑周到地问:“西格德先生呢?”
诺文闻言皱起眉头,毛人当然是强悍的力量,可目前拉曼查的毛人数量极少,堪堪不过两百余。光是现在的岗位就把人力都占光了。
他思考了一会:“送封信,让他知道情况就行,不用特意跑一趟。”
“安卡拉回风林城,”他转头看向龙娘,“猫猫们也需要参与。去找找安科特在哪,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去叫...算了,去叫瓦妮莎吧。”
龙娘异常安静地点了点头。
“我加急去哈利加一趟,把军官和战鼠们带回来。”诺文露出一副头疼的模样,“希望森林里挤得下驰兽。”
他翻身跨上驰兽,高高扬起手喊道:“都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驰兽小跑起来,声音越来越远,莱茵和安卡拉转眼被甩到了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露出两个小小的影子。
“战争又要来了。”莱茵轻轻呢喃,攥紧了手里的草图本,“我希望我能更勇敢些去面对。”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眺望诺文背影的龙娘。安卡拉表达情绪的方式一向很主动,而今天,她却只是安静地,沉默地站在原地。
“安卡拉,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有那么厉害的身体,不像我们...”
龙娘粗壮的尾巴垂落在草地上。她看着手背,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翻涌着不易察觉的忧伤。
“莱茵。”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也好羡慕你。”
...
得益于四通八达的驿站和道路,众人很快齐聚一堂,共享同一片愁云惨雾。
诺文左手边是面容消瘦而凝重的甘菊,龙葵与虎耳草,正对面坐着茫然的瓦妮莎和崖柏,右手边则是坐姿僵硬的纳瓦罗和多戈。
至于身后,是正认真记录的莱茵,和正努力试图听懂大家在说什么的安卡拉。
看着面前隐隐分出四种状态的与会者,诺文感到一阵心累。
这就是拉曼查的核心决策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不知道局势代表着什么的,不知道怎么办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全都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桌上只有水。要是有烟草,有烈酒,没准这时候会议厅里已是烟雾缭绕,酒气弥散,然后鼠鼠们皱着鼻子,瓦妮莎满脸嫌弃,还没讨论出个样子就先要吵起来了。
得亏没把重伤的胡利安抬来,不然这场会议的氛围恐怕要直逼出殡。
这样看来,克莱门特嫌弃的北方做派还真有点道理。
诺文按下心中奇怪的想法,决定主动打破死寂:“那么,事情就是这样。大家有什么看法?”
“啊?”纳瓦罗第一个发出呆滞的单音节。
多戈在桌下踹了他一脚,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大人问你看法!”
“报告!”纳瓦罗猛地站起来,声音却越来越小,“我懂怎么修路,怎么开枪,怎么训练新兵,也知道哈利加那种仗怎么打。可现在这...萨拉贡,帝国,还有我们...突然都混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
他痛苦地捂住额头,像是个被迫学习数学的文盲:“不怕您笑话。我到现在都是懵的,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多戈呢?”
“也一样。这他...呃,抱歉,大人。”多戈憋得老脸通红,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这到底算哪门子事啊?”
诺文并不意外。
生产建设军团的战士们全都出身平民,大部分生命都在封建保守的环境中度过,认知自然也局限在了这里。
说推翻旧老爷,说为好日子拼命,说扣下扳机就能杀人的火枪,他们都可以理解。
但指望训练半年不到的农夫,工人去搞清楚魔像的破坏力,立刻理解超凡力量参与的现代工业化战争,无异于天方夜谭。
在场的众多与会者间,恐怕只有诺文真正了解局势。
抱着一丝期望,他转头确认那个恐怕:“甘菊?”
甘菊将视线从水杯上移开,扯了扯嘴角,声音隐隐虚弱,“我想先听完具体情况再分析。”
诺文担忧地看了他一会,强迫自己回到主题上。
他不再为难大家,径直站起身,指着桌上的地图开始剖析局势:“萨拉贡和帝国的战争烈度之高,交战规模之大,绝非我们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战斗可以比拟。”
“他们依靠魔像作为战争主力,试图用常规武器对付它们,就如同用石子撼动山川。更何况,这座山川还会自己动。”
诺文按住桌面,目光坚定地扫视着众人:“我坦诚地告诉你们,我们手头的武器在萨拉贡的旧式魔像面前毫无意义,而压着萨拉贡打的帝国肯定还有更厉害的东西。”
“南方前线焦灼,双方即将在北境开辟第二战场。我们身处最东北角,看似遥远,然而距离战线,只有韦瓦与加来西亚两地而已。”
“更糟糕的情况是,专门提供粮食的韦瓦几乎不设防。也就是说,北境的稳固全都孤悬于加莱西亚公爵领之上。”
“一旦它的防线被攻破,帝国只需要三百公里路程就能直接穿进昆卡。”
诺文发问:“三百公里,这是什么概念?”
“从风林城到奥维多,大概是两百公里。”莱茵回答道,“昆卡向南到哈利加要穿过一整片森林,向西直到韦瓦却都是...相对平缓的小坡。”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
纳瓦罗匆匆忙忙伸长脖子看地图,眼睛瞪得浑圆:“这意思是,帝国要是打进来,从外面平推到昆卡,比咱们从昆卡去哈利加还容易?”
“韦瓦...那儿连征召兵都凑不齐吧?我听说他们流匪都剿不动。”
他无力地看向其他人:“先生们,谁能告诉我,咱们该拿什么去堵这三百公里的缺口?”
诺文示意他坐下:“先别着急,纳瓦罗。”
“料敌从宽是好事,但别还没开战就把自己吓软了腿。”
他敲了敲桌面:“北境魔力匮乏,魔像补给受限。帝国当然有魔像,却不太可能在这里搞集群作战。”
“加莱西亚如今刚刚得到了援军,短时间内不用担心防线全面崩溃。”
“能溜过来的,大概率是小股的渗透部队,就像萨拉贡的正规士兵一样。虽然装备精良,但依然会流血,会受伤,会饿会累,一发子弹过去照样能打出一个坑。”
诺文打趣着缓和着气氛:“我们要感谢火药,在没有魔像的战场上,它让人人平等。”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干巴巴的笑声。
刨除魔像,光应付对人本身的杀戮,无论在座的战士承认与否,他们都已经开始熟悉这种方式了。
回到习惯的领域,帝国看起来也没有那么不可战胜。
见大家神色略微缓和,诺文才用手指勾勒着昆卡的大致轮廓:“我们要应对的,不会是像哈利加那样的决战、阵地战,而是随时会爆发、看不见结束的渗透战、遭遇战。”
“每一条边境都可能是战线,每一个村庄都可能爆发战斗。”
他的面容逐渐严肃起来:“还有许多村庄没有并入新城区。我们要保护他们!为什么?因为他们留在昆卡各处,不受管控和保护,就是敌人的粮仓,庇护所,补给点!”
“我们在哈利加已经吃过了游击战的亏,现在绝不能再吃第二次。”
“因此,第一点,我们必须要扩军!”
诺文敲定基调:“扩充预备役,扩充防卫军,更要组建一支随处可去的侦察队,确保昆卡的每一处动向都掌握在我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