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停下记录，有些为难：“一千两百人？那我们要改变现有的志愿兵制，专门去征兵吗？”
诺文摇了摇头：“不用改。多加宣传，照常征募。预备役要招够一千两百人，相应的武器和服装产能也要跟上。”
“那...”
“莱茵。”诺文有些兴意阑珊地坐回椅子上，“什么是志愿？每个人‘志愿’的标准都不一样。”
“你给农夫一头牛，一块田，他就志愿。你给市民一栋房子，一个入学名额，他就志愿。你说有人要来烧杀抢掠人们生活的土地，土地上的人就志愿。”
“巡视使的军队，半个昆卡都看到了。以前人们觉得事不关己，但现在战争已经来到了门口。有人会怕，但更多人更怕失去一切。”
他的语气有些自嘲：“说到底，实在的东西总胜过看不见的理想。先谈实际，再谈理论。”
“去宣传吧。告诉他们，想保住现在的生活，就得拿起枪。”
众人默然。
良久，甘菊才慢条斯理地补充：“一千两百人是现有军力的四倍，管理很难。最好把民兵制度再捡起来，下面分散操练，上面集中指挥。”
纳瓦罗尽力跟上思路，眉头紧锁地思考：“现在是农时，可不能把每个人都抽走。我看可以和哈利加一样，派驻村官和民兵配合，先选练年轻人。”
“那我去奥维多。”多戈重重地挤出鼻音，“那儿有很多闲工。给够粮食，他们就愿意走。”
瓦妮莎左右看了看，有些心虚地竖起耳朵：“呜喵...那猫猫做什么？帮忙记录东西吗？要参军的话，应该也能找出几只不那么懒的猫猫喵...大概？”
诺文就等着这句话，他露出和善的微笑：“还记得刚才说的侦查队吗？这就是为你们这样视力敏锐，身手敏捷的猫猫量身打造的。”
“以轻骑兵为主的侦察队不需要参加正面战斗，只需要建立起一套以驿站为节点的巡逻路线，确保不会漏过异象就好了。”
“听起来好苦喵...”瓦妮莎有气无力地将下巴抵在了桌面上，尾巴磕在椅背上，“不过猫猫知道了喵！”
崖柏简明扼要地说：“我负责埃尔昆卡，城市兵源最重要。”
说到城市，诺文又想起治安问题：“对了，巡视使那个混蛋大摇大摆地进来逛了一圈，现在城里肯定人心惶惶，卫兵营八成已经忙疯了。”
“这种情况以后不会少，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既然有了防卫军，卫兵营的职责就需要进一步明细。”
他沉吟片刻：“我准备将卫兵营改组为警察。”
“警察？”莱茵疑惑地拼读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这概念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诺文摆摆手，“简单来说，城市的军事防御归军队，而处理邻里纠纷、抓捕小偷、维持市场秩序归警察。”
“总不能让卫兵天天穿着盔甲，扛着用不上的长戟去处理谣言和恐慌。”
“城市的防御工作，和维持公共秩序，预防犯罪的职能需要分开。不能让一个人干三份活。”
“不过，这也只是我粗浅的想法，不需要着急，你先记下。”
崖柏咀嚼着这些话，低头在笔记本上记载：“我明白了。”
“具体措施，我就不多瞎指挥了。”诺文清了清嗓子，“如今局势，无非是又一次困难罢了。我们度过了刚来时的第一次，熬过了贸易封锁的第二次，也一样能度过这一次、下一次！”
他忽然笑了起来：“坏消息都听烦了吧？给你们讲个好消息。”
众人纷纷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今天还能有哪怕半个好消息？
“摄政王不承认我们，但也不否认我们。”诺文目光灼灼，“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我们咬死不宣布独立，我们就是萨拉贡的一部分！对于其他小领主，小势力，如今的拉曼查正处于强势地位！”
“韦瓦挡不住帝国。但你们怎么没想过——它同样也挡不住我们！”
“整顿完内部，我们就主动出击！去接触外界，去介入韦瓦，去把哈利加的商路彻底夯实！”
“别一个个苦着脸跟天塌了一样！”诺文站起身，气势十足，“拿出点拉曼查人的自信来！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我们是上了桌的棋手！”
被这番话一刺激，会议室里的气氛总算活络了起来。
军官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是啊，防不住帝国的主力，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男爵领？
看着重新焕发斗志的众人，诺文长出了一口气。
他偏过头，凑到莱茵的大耳朵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平时你和安卡拉总劝我多笑笑。我痛定思痛，一定改。”
“你看，我现在这不是笑得比大家都开心了吗？和我一样，多笑笑，有益身体健康。”
莱茵愣了一会，有些羞恼地扭过头去：“您的幽默感真的很差劲。讨厌死了。”
“谢谢夸奖，我也喜欢你，莱茵。”诺文幽幽回应。
随后，他直起身，语气恢复正常：“我要说的基本就这些。大方向已定，具体的细则大家可以继续讨论。”
他走向门口，侧身悄悄对甘菊使了个眼色。
甘菊会意，默默起身跟了出去。
...
走廊上。
诺文站在窗前，刚才在会议室里那种张扬的气势荡然无存，背影疲惫地垂落着。
甘菊意有所指地说：“那番话不太像您的风格。”
“总得给他们打打气。如果连我都愁眉苦脸的，他们估计就觉得拉曼查明天就要完蛋了。”诺文转过身，温和地笑了笑，目光上下打量着甘菊，“不说这个了。身体怎么样？”
“伤已经好了，弹片也都取出来了。”甘菊平静地回答。
诺文并不满意：“我担心的是那瓶海妖之血。外伤内伤，感染和肌肉萎缩都能慢慢调理，那种来历未知的药剂可不一定。”
“知道你什么都能忍，但医生怎么说？我可不觉得这种增强感官的药物，会是什么能随便喝的东西。”
“说有长期的后遗症，幻听，只能慢慢熬过去。”甘菊沉默了好一会，耳朵抖动着聆听那种声音，“不过请您放心。症状很轻微。”
他试图描述：“那像是一种...水声。我觉得像水声。就像水盆倒掉的声音，但更...”
诺文想象着那种声音，突然皱起眉：“潮汐？”
“...对。也许是吧。大海的...潮汐？”甘菊的目光有些发散，“奇怪，我只在绘本上见过海。”
一个潮汐锁定星球上的潮汐声幻听，还是由一种未知的生物成分药剂诱发，再联想到“海妖”之名，诺文心底的不安越发浓烈。
“真没关系？”
“没关系。”甘菊知道诺文放心不下，表面更轻快起来，“我这不还能听清你们开会吗？外面的鸟叫、风声我都分辨得一清二楚。”
“而且，那种...潮汐声其实不太像声音。”他比划着，“更像某种独立的感觉。已经在慢慢消退了。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诺文皱着眉看着他，最终只能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有什么问题要及时去看医生，找埃斯特万主教也行，别硬撑。”
“如果有机会，我试着找人去塞壬弥西玛问问具体情况。”
“嗯。”甘菊低头应允。
诺文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照顾好自己，甘菊，多吃些肉。”
甘菊独自站在走廊的窗前，双手交叠在窗沿上，出神地望着外面的景色。
片刻后，他转身走回会议室。
会议室里，讨论已经进入尾声。甘菊自然地加入其中，和龙葵、虎耳草探讨兵力部署，神情自若，逻辑缜密，甚至比受伤前更加敏锐。
龙葵一直在偷偷抬头看他，眼底里充满了崇敬——那个无所不能的总队长，似乎又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直到所有人都领了任务，陆续离开会议室之后，甘菊依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记事本的边角。
空荡荡的房间里，寂静无声。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桌子中央，那杯他从头到尾都没喝过的水上。
水已经彻底凉了。
甘菊伸出手，捧住那只水杯，想法突然变得无比漫长和抽离。
水声，大海的潮汐。那声音的韵律永无止境地重复，轻柔地将一个想法推到他的思绪之中。
和所有清晰的思绪一样，它是如此温和，如此无害，宛若一位老友关切的呼唤。
甘菊保持着捧杯的姿势，僵坐了足足数分钟。
随后，他的手腕缓缓倾斜。
水杯从领口慢慢倒下，冰凉的水流浸透了布料，带着湿冷黏腻的触感紧紧贴在胸口的皮肤上，让整个胸腔都冰冷湿润。
“砰！”
甘菊突然如梦初醒。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将水杯重重砸回桌面上，水花在杯中不停晃荡。
“我为什么要把水往身上倒？！”他一手揪住湿透的布料，心中难以置信地想。
可隐约之间，甘菊竟感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
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