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拉撒罗、海梅和托伦各自坐在床铺边,沉默地消化着刚刚听到的内容。
不是来上课的,而是来给别人上课的。
甚至,很多东西还得靠他们自学。
拉撒罗当然知道什么是自学。他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在自学,没有一位教师会特意关照一位成绩不上不下的学生。
这对托伦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坏消息。反正他本来就不喜欢照本宣科,还是个天才,自学反而给了他自由。
至于海梅,这个安排至少满足了他对炼金术的渴望。现在,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实验室了。
而拉撒罗?
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铜匠长子想起课堂上那些个性迥异的教师,想起了成绩单旁边那行字:“需加强逻辑训练。好奇必须与严谨结合。”
他十次猜测只能对七次,而且那七次很多也只是猜中了,不是真正知道原理。
一个准确率只有七成,对原理一知半解的符文学学生——不,拉撒罗谦卑地认为自己顶多被称为爱好者——真的能去教别人吗?
“这不对。”
“大人,我是说,”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是听说这里能继续学习才来的。但您刚才说的那些...听起来更像是拉曼查需要的是能上课的人,而不是想上课的人。”
“我们只是学生,普通的学生,不是天才,不是教授...如果我们教不了怎么办?”
他分不清自己在说话还是在恐惧,只感觉眼前的景象逐渐向着无限远和无限近的地方延伸,让他头晕目眩。
如果这个地方需要天才才能留下来,那他...
诺文直视着拉撒罗,他嘴角勾起一个愉快的弧度:“天才与否暂且不论,你们都是经受过瓦拉杜特大学正规教育的学生,对吧?”
“在我看来,这个事实本身远比你们是否是天才更重要。”
原本做好被斥责准备的拉撒罗闻言一愣,脸上露出十足的茫然。
是学生...比是天才更重要?
诺文认真地开口:“以前的昆卡和哈利加教育水平都很落后,不会因为改名叫拉曼查就突然变出一所现成的大学。”
“现在我们有扫盲班,有教粗浅内容的基础教育,也有现成的教材,但更深入的教育体系完全是空白的。”
“学生的价值,就在于知道课是怎么上的。”
他言尽于此,海梅接着恍然大悟地开口:“您是说,您是想借我们的学习经验,将瓦拉杜特大学的教学方式搬进拉曼查?”
“可以这么说。”诺文赞赏地看了海梅一眼。
“拉曼查的理工学院与瓦拉杜特大学不同,这里广收所有学生,学费全免,你们要面对的是与你们相同的人,你们要教会的就是曾经的自己。”
“课程规划、教学进度、笔记方法、考核与教务标准、教案编写和定义规范,恰恰都是你们可以且需要做出贡献的地方。”
托伦将目光投向拉撒罗,随即,海梅的视线也悄悄偏了过去。
拉撒罗知道为什么他们都看自己。
长期挣扎在及格线边缘,靠死磕才勉强熬过考核,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大学的学术体系本身。
不是他想记住这些琐碎的方方面面,而是作为一个普通学生,不抓紧任何一个可能有用的部分,他就学不下去了。
一门课要分多少学时,先讲什么后讲什么...
普通人的认知极限在哪里,怎样控制学习节奏才能让大部分人跟得上...
什么样的试卷最能考验学习水平,什么样的教案听起来最容易吸收...
怎么记笔记,怎么复习,怎么答疑...
这些繁杂琐碎的东西,拉撒罗比大多数学生都更清楚。
托伦这种天才是不可能当好启蒙老师的,天才很难理解一个事实:“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懂?”
而海梅又远远没有拉撒罗努力,他学习更多是为了应付家里,能过就过,不过拉倒,从来不会真的去琢磨一门课该怎么被普通人学会。
这份重任最后竟只能落到普通的拉撒罗身上。
“大人,我不敢保证能不能真的教好,请允许我们先去看看教材。”他鼓着勇气开口,“大学的书不能带走,我们自学时习惯先做笔记。”
诺文点点头:“可以。新学院就在不远的地方,几步路就到。”
托伦第一个站起:“提供纸笔吗?”
“纸笔都可以免费使用。”
此话一出,拉撒罗又是深深地松了口气。
大学不至于连纸笔都提供不起,但越穷的学生越习惯于背诵和默记,深受思维紊乱之苦。
完全脱离纸笔显然是不可能的,那是天才的特权——也可能只是托伦懒得记。
听到托伦主动开口,他还有些吃惊,仿佛刚刚认识了这家伙一样。
走进图书馆,拉撒罗和海梅顿时震撼地瞪大了眼睛。
图书馆位于新拉曼查理工学院的内部,由气势磅礴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和巨大的落地窗构成,阳光被限制在一个适宜阅读的角度。
这里没有特意高耸的书架,相反,所有书架的高度都保持在触手可及的程度,有时还需要稍微弯下腰才能拿到。
拉曼查的书籍都没有皮革封皮,而是用一种漂白的薄纸直接装订而成,锐利的边角和清晰的印刷甚至让拉撒罗的眼睛都感觉有点疼。
他脚步慌乱地走到一处书架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藏书,惊叹不已:“天父在上,每一种书都有一整排!?”
“一排只是试印刷的数量。”诺文随口回应道,“如果不够,印刷厂随时能再印上万本,足够整个昆卡领看。”
珍贵的学术书籍是能随便印刷的吗?是能随便给人看的吗?拉撒罗心中呐喊着,几乎感到一种僭越的恐慌。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手里真的有一本书。
海梅微笑了一下:“看来这里不会有借走唯一那本书还不还的混蛋了。”
“你对教授的诋毁我不能当做没听见。”拉撒罗嘴上这样说,手却十分诚实地摸着纸页,“反正那本书其他人也看不懂。”
圣朱利安小学院当然也有藏书,种类不能算少,可大多是不知放了多少年的孤本。
孤本不是坏事,里面常常有诸位学长和教授的批注和笔记——但借不到,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若是着急需要翻阅学习,却偏偏有混蛋借书不还,那简直是对穷学生的又一次无可奈何的深重打击。
海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开始认真浏览起书籍分类。
“魔力学入门?”他好奇地拿起一本细看,“魔力学第一,第二定律?魔力的基态原则、效应产生和流体性质...”
有些定义比他背诵过的更深刻,而有些则更出乎意料。
“更像是教授说过的。”拉撒罗也凑近一起看,“魔力学不是数学和逻辑的类比,是自然规律的表述...”
海梅前所未有地沉浸进了另一本书:“炼金术的定义是...用魔力参与或维持,具有实际意义的物质形态...”
在这片不算富足却轻松愉快的知识海洋中,年轻人们的心都炽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