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火炮，最初是铸钟匠的工作。
同样是厚厚的青铜管壁，同样是一端开口、一端封闭...模样粗短的早期火炮，在形态上与教堂大钟颇为相似。
随着战争技术的飞速演进，火炮的身形已经与敦实的大钟渐行渐远。
但有一样东西始终留存至今。
那就是声音。
如教堂钟声般洪亮恢弘，将死亡和硝烟具象化的炮响。
“轰！”
炮鸣滚过远方的山脊，如雷云压境，排山倒海。
一轮接一轮的炮弹破空而至，风帽弹头砸进夯土之中，随即轰然炸裂。
爆炸的剧烈震荡让深处的黑石砖仿佛都在微微颤抖，让要塞深处推着一桶浓糊糊午餐路过的士兵被震得踉跄了半步。
他忍不住暗骂一句，随后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溅出来的汤汁，继续向着营房走。
帝国佬炮击虽然凶猛，但说白了也还是炮击。
萨拉贡人在很多年前就认识到，试图抵抗连绵不断的炮击而不崩溃，无论是什么材质砌的城墙都几乎不可能做到。
但面对重炮压阵，他们也并非完全无计可施。
有种延缓办法总是粗暴有效：堆土。
只要土堆得够厚，什么炮弹都得吃瘪。
而心理创伤尤深的萨拉贡人，最不缺乏的就是挖掘工事的耐心。
康波斯要塞地上的部分只是一层小点缀，而深埋在厚土之下，连接无数个交叉火力点的地下通道才是它真正的灵魂所在。
被几米甚至十几米厚的土死死掩埋，不见天日，毫不夸张地说，加莱西亚的要塞群大概比世界上的任何坟墓都更符合坟墓的定义。
想把整座坟墓彻底掀翻，就意味着进攻者必须与大地本身为敌。
在这座坟墓最深处的墓穴——指挥室中——欧索里奥·德·内博亚凝望着面前的黑石砖，感受着它的冰冷和坚强。
守墓人不需要匆忙的传令兵来报告情况，他的生命早已与加莱西亚融为一体，战场每一种可能的情况都在他的思维中同步推演，毫厘不差。
他的身体停留在指挥室中，但他的精神已经纵览全局。
当炮声响起，冲击让炉火飘摇的瞬间，公爵便已洞悉那位未知帝国统帅的战术。
帝国人将集中全部火力，对三角堡与主棱堡之间的特定夹角进行日夜不息的轰击。
他们的目标不是凿穿城墙，而是通过局部破坏让夯土松散、逐层塌陷，如剥壳一般制造出一条斜坡状的突破口。
三天之内，突破口将被凿通。随后，之字形战壕会一路向前延伸，直抵要塞前沿。
但进攻战不会就此爆发。
这一点，双方都心知肚明。
集中火力固然能扰乱防守方的抵抗尝试，可也代表着其他防区几乎没有受到压力。
在这种情况下，仅仅因为一条突破口就尝试进攻，完全是将兵力投入攻方主动给守方创造的杀戮区，任何合格的将领都不可能在清醒状态下做出这样的抉择。
“轰——”
低沉的声音久久不散。
炮击会继续。公爵沉默地思考着。三角堡会被逐个拔除，西侧的整段棱堡防线都将成为废墟。
帝国人会不断制造新的突破口，但速度将越来越慢。
每攻破一处，原本集中的炮火便必须分出一部分，压制新的缺口，防止第四军团就地修筑射击坡和临时堑壕。
如此反复，帝国的火力优势将被自己摊薄。
没有经验的防守者往往会因完美的堡垒被攻破而恐慌，觉得万事休矣。但对于守墓人而言，堡垒被攻破只是防守中必不可少的过程。
堡垒本来就是消耗品。当它彻底化为废墟，防守战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