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帝国方不敢轻率进攻，还有一个更根本的原因。
康波斯的别名是“群星之城”。
这个名字并非因为城中适合仰望星空——加莱西亚只能看见阴云——而是说这里的杀人的武器像星星一样多。
要塞周围的遮蔽物早在百年前就已经被悉数铲除，在山脉与土丘之间，还有无数轻型火炮工事依地势构筑，向西侧铺开一片宽阔的交叉火力扇面。
由于依托山体和自然掩护，拔除这些小炮所需付出的代价，丝毫不亚于正面攻克一座大型炮台。
轻火炮的射程和掩护能力成为了要塞防线的弹性延伸，它不是城墙和堑壕，但它比任何工事都要稳固。
在扇面覆盖的区域，火炮组随时能为从任何路径、任何时间点出发的步兵提供掩护。
以反击代替固守，是第四军团的拿手好戏。
在公爵的命令下，第四军团耗费了大量时间用于隐藏，调整和校射这些火炮，确保它们的炮弹可以按照时间顺序，依次落在可预期的地方。
相邻炮组如何互相配合，每门炮的掩护区域如何重叠，如何以最快速度分析调配所需火炮的数量和位置，正是守墓人战法的精髓。
公爵专门为此创造了一种以火炮掩护为核心的激进反击方式：
炮弹依次落下，按照线性向前轰炸，而己方步兵绝不按照传统方式等待炮击结束后再缓慢集结。
他们将紧贴硝烟，在炮弹爆炸的数秒后就向着轰炸方向迅速突击，让炮击的压制与步兵的推进融为一体，合为一柄锐利的锋刃。
这个想法谈不上多新颖，但公爵是第一个将它真正实现在战场上的人。
战术能否奏效从来不取决于是否精妙，而取决于执行是否坚决彻底。
一个简单的战术在合适时机执行，那它就是克敌制胜的利器，一个精巧的战术在错误时机执行，那它就一无是处。
如果说白银和黄金是商贸的货币，那么时间与空间就是战争的货币。任何战术策略，本质上都是在竭力争夺这两种筹码。
从这个角度来看，一切战术的本质都无比明晰。
困难从来只在于一处——如何将优势、劣势，已有的时间和空间本身，转化为战术成功所需的资源？
进攻要塞本身，就是要塞存在意义的胜利。
要塞的价值不在于永不被突破，而在于让攻方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远超所值的代价，从而被后勤和士气本身拖垮。
除非，帝国人认为他们可以用某种手段迅速瓦解要塞。
在炮击的呼啸声中，士兵们沉默地吃着午餐，而公爵凝视着黑石砖，仿佛要穿透厚土，看向他正在对决的帝国统帅。
“你也选择了用炮击作为掩护。”他自言自语着，“不是掩护前进方向，而是掩护意图。”
“渗透应该在炮击前数日就已经就位，但就算装配义体，渗透兵力本身...也不应该是决定性的力量。”
“亦或者，那不只是渗透。”
公爵张开手掌，十指三角形相抵，缓缓在室内踱步：“究竟是什么让你认为，你可以在时间和空间上皆占优势？”
...
切萨雷·加斯东眺望着远处硝烟滚滚的要塞。
修筑的大型炮阵和营垒，绵延的补给线和大量的兵力，火炮的无间断轰击，无不彰显着帝国长期围攻的决心。
但切萨雷从来不是那样的统帅。
以如此优柔寡断的姿态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那将是对“帝国的雷霆”这一名号最大的玷污。
“在我出生之前，在我父亲出生之前，你就已经坚守在这里，直到传说有资格为你冠冕。”
他着迷地思考着。
“你现在在想什么，加莱西亚的守墓人，萨拉贡的北境之盾？你是否已经看穿了我的伪装？”
“莫里斯失败了。他用了半生也未能啃碎加莱西亚，因为他始终在和你比拼防守...这真是你留给帝国统帅们最深的谎言。”
“但我今天终于认识了真正的你。”年轻的陆军元帅微笑起来，真挚热烈，“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想要的事情是一样的。”
他张开双手，怀抱疆场，大笑声转瞬掩埋在重炮声中。
“进攻，不断地进攻，如雷霆般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