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战场被东西两侧弧形丘坡包围，凹地南北狭长下陷，覆盖着一小条低矮灌木，其余多处皆只有零星草木。
从高空俯瞰，这里的地形就像一座又一座圆顶缓坡的沙丘拼接而成。
每处高地的坡度，尺寸各不相同，接缝处遍布凹陷。无论是上坡还是下坡，光是四十度以上的坡度就足以让士兵举步维艰。
第四军团没有在此修建大路，唯一的土路还刻意斜向穿过凹地，完全暴露在丘坡两侧的视野下，可谓是防友军如防敌。
战场本身看似平缓开阔，实则能供步兵前进，躲藏的选择却寥寥无几。
从地形上来看，拉曼查似乎在这次遭遇战中占据优势。
渗透方只有少数散兵刚刚占据丘顶哨塔，主力被卡在坡度极陡的西侧丘坡进退维谷，他们只得借助土坡、石块和植被暂时躲藏。
先锋军所在丘坡高度齐平，两侧向下坡度较缓，整体形状如同大小不一的沙漏，既有制高点射击坡，也有敌方无法随意突击的开阔缓坡。
当然，占据优势的前提，是先锋军能及时展开作战阵型。
后方队伍的姗姗来迟，让渗透方有充足且不受阻拦的时间转移阵地。在战斗爆发之前，拉曼查就丢掉了来之不易的地形优势。
而且随着天色转瞬暗淡，先锋军所在的一号高地视野反而受到限制。
从上往下看大地是一片灰暗模糊，从下往上看却能看见士兵们在星空下的剪影。
这还只是普通人的视力水准，若是以已知的猫人夜视力为标准，在高地上集中列队就是给敌人当靶子打。
“打？”多戈眉头紧锁，“这打他妈个屁，打不了！”
甘菊反而赞同他的观点，思绪如电：“我们确实打不了，他们肯定也不想打。但不能就这么轻易把他们放了！”
“每连队去取二十发炼金照明弹，就位后顺次发射，给炮兵指示位置！切记要节省！”
“我们弄出点声响，拖！拖到加莱西亚的守军反应过来！”
甘菊的战术简单易懂：先锋军本身是杠杆的支点，接下来战斗拖延的时间和声势是杠杆的力臂，而加莱西亚守军则是杠杆另一端被撬动的重物。
拉曼查不需要直接战胜渗透军，只需要为援军回防争取足够的时间。
来不及叹惋，军官们只得随机应变，率部迅速扩散战线，抢占两翼的其他有利地形。
特遣队遣散坐骑，作为支点匍匐隐藏在一号高地的反斜面，掩护架设掷弹筒阵地。
多戈带着一个连队，穿过丘坡上相对安全的土路部分，向着“沙漏”顶端迂回，力图控制凹地全貌。
纳瓦罗则与胡利安率领剩下的三个连队，向着南部的大缓坡前进，如钟摆般系在一号高地南方，随时准备荡到对面。
该不该打，打到什么程度，援军能不能来，没有人能给他们一个准数。
己方存在既已暴露，那为了不被瓮中捉鳖，被动挨打，无论如何也要尝试占据主动。
...
在先锋军部署的同时，刚刚转移阵地的渗透军指挥官亦是眉头紧锁。
持续执行数小时神经紧绷的潜伏暗杀，任务即将完成，却被意外彻底扰乱，无论是哪个指挥官都不可能因此开怀大笑。
缺乏情报，总是渗透行动不可或缺的经典一环。
永远有一部分情报不准，永远会有某些状况无法掌控，永远会有出乎意料的突发事件。
如果能用飞禽进行不间断空中侦查，这种双方仅有一线之隔却直到最后关头才撞脸的情况就几乎不可能发生。
但飞禽侦查的方向，范围本身，就足以向有经验的指挥官透露出无数消息。
而也正因为如此，纵使有数十只秃鹫在天空不停盘旋，渗透军也能凭借迷彩伪装和有意识地遮掩完全避过它们。
“这个时间点抵达，没有考虑过夜间行军纲要，是缺乏经验的预备军？”指挥官心中推测，“可以尝试歼灭，但如果他们配备线膛枪和迫击炮，地形对我们不利。”
“威胁不大。”他转瞬做出判断，“但拖延太久，或是被炮火覆盖，可能会损失难以快速越野转移的‘战备’。”
四十度坡度的约束对所有人类和亚人种群都客观存在，只要是双腿直立行走的生物，该踉跄就是会踉跄。
狼人也无法踩稳在这样的土坡上战斗，不过，借助义体技术的帮助和狼尾保持的额外平衡，他们足以快速跨越陡坡。
渗透军行动力的关键约束，不在单兵，而在于携带的沉重战备。
为了将战备保护到合适时机，他们只有三条退路——向北，向南，或是沿着西南土路离开。
无论哪个选项都有风险，即使是西南土路，也因为路面切割开了林带而缺乏掩护。而即使成功向着某个方向突围，也容易撞上闻风而动的巡逻队。
一旦被缠住，后面定然是接二连三的阻截，直到他们彻底被消灭。
“指挥官，命令？”副官声音清脆淡漠。
乌云之间，月环慢慢显露，微弱月光笼罩在匍匐的渗透军身边。
四肢辅助外骨骼与迷彩斗篷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而指挥官眼内，瞳孔的深黑逐渐覆盖过棕色虹膜，反射着微光。
在月光之中，狼人的精神与体能都将抵达顶峰。
“加莱西亚也能看见月环，真好啊，洛恩希娅。”
副官询问：“命令？”
指挥官慢慢转头，凝望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凝望着那被构质改造强加于身，延续至今的无形枷锁。
命令。
指挥官空洞地想：命令。
他微动嘴唇，命令真的到来，风轻云淡：“传令。第一至第七列队进攻南部侧翼，你率第八至第十一列队歼灭北部，十二列队掩护，十三列队退回坡底组装战备。”
“萨拉贡的援军来得越多越好，这片凹地很快就会成为狼群的猎场。”
...
行军刚至半途，双方的试探性交锋骤然爆发。
在枪声响起之前，所有人都仿佛怀揣着无尽的耐心。然而当第一枪鸣响，电光石火间，凹地就被无数枪火的橘红光点所点亮。
数百枪的快速射击连成一条轰鸣之线，仿佛星尘坠地，声势骇人。
然而枪声又很快陷入静默，随即是军官们气愤的大喊声在回荡。
先锋军根本找不到敌军具体所在，第一轮射击反而带着试探和壮胆的意味，泼向哨塔和不明轮廓。
北部本准备用几发零星射击试探敌军反应，可声音如火线，射击控制很快脱缰，无论远近的新兵老兵，都是紧张地开枪乱打。
子弹嗖嗖飞过，落在射手自身也不知道的某处。
换而言之，这轮射击只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而渗透军的反击显然更加致命，极轻的咻咻几声后，忽然有脚步放缓的新兵惨叫倒地，只觉胸口剧痛，手颤抖摸去，满是暗红。
旁边战友碰也不敢碰，拖也不敢拖，手足无措地流着眼泪，念着祷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