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风信子的汇报,诺文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谨慎起见还是再问一次。这可是白天,确定从天上都能看清?”
风信子笃定点头:“嗯,很亮,就像夜晚的荧光胶!”
雷云于地上酝酿的想象画面让诺文对节点的印象再度刷新。那绝对是节点,或至少无疑是节点的主要效应区——电磁力异常毫无疑问属于风魔力的范畴。
宏观上的力本质大多和电磁力有关。
真正的震撼在于能级。
本以为已经足够重视,结果现实证明诺文的预想还是太小家子气,光凭荒漠海的三十公里永恒沙暴根本无法评估风魔力节点的真实能级。
能在高空看见地表放电是什么概念?
晴朗大气下,三百公里外都能清晰看见闪电。
但在荒漠海令人绝望的能见度中,能从高空穿透沙尘层清晰看见闪光,持续整整三秒,放电亮度和能级绝对相当恐怖,远非沙尘摩擦放电所能及。
普通闪电峰值亮度约为太阳的十分之一,这些闪光的亮度至少在放电通道的局部区域上,可能接近太阳表面。
如此骇人雷霆,每分钟产生十五次。
简单估算,相当于每分钟有十吨炸药爆炸十五次。
很容易产生直觉性怀疑:要是风信子飞得太低,大概所有人都能看见从地面劈向天空的明亮闪电...
想到这里,诺文简直头疼欲裂。
接近节点的难度再次陡增,而且这种能级的放电,法拉第笼就算不瞬间气化也会因电阻产热被烤得外焦里嫩,他都不确定该拿什么去挡。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万一风魔力节点连剩下的引力、弱力和强力的效应都能激发...
众人都注意到诺文的沉默,即使不太明白这代表什么,也意识到恐怕不是好事。
更多的注视和小心翼翼的控制呼吸幅度,让压抑如电弧般在人群中跃射,连风信子都不安地缩起了尾巴,悄悄往翼龙身边挪动假装在忙。
但诺文不是会被自己的计算吓到就停止思考的人。
隐约而难以追寻的矛盾感流过,带来酥麻电流般的不适,他皱眉苦想,但就是抓不住关键。
这个数字有点太大了。
一个魔力节点就有如此恐怖威力,萨拉贡南方的城市难道个个都把屁股坐在核弹上?然后他们还造了个笼子把爆炸到一半的核弹困起来?
如果真有这么大的能量释放,那沙暴肯定不局限于三十公里,他看旁边两座巨山都别想挡住。
再者,被节点抛出来的东西恐怕早就气化了,但菲林带回来的是正常的碎块和细粉末,不是玻璃化的熔岩。
他正欲开口解释情况不妙,雪球却走到他身边,抬起法杖指了指天空。
白鼠显然在和诺文思考同样的问题。
“有鸟。”
确实有鸟,在营地上空晃悠,大概是某种死境特有品种,似乎是想来找水源却只悲伤地发现一个密不透风的地堡,还有一只吓死鸟的大翼龙。
“你看到的十五次闪光中,闪电有往天上劈过吗?如果有长电弧...斜向飞行应该能看见。”她看向风信子。
风信子仔细想了想:“没有。只能看到沙尘里面在发光。”
“位置有变过吗?”
“这个...看不太清楚。应该没有吧?”
雪球若有所思。
“可能是小电弧快速转移的视觉效果。荧光胶堆积起来看也比单独一团更亮。”她得出结论,“而且地面一定有导体。”
“如果节点释放的是一整条电弧,物质要么融化,要么气化,上空一定会有蒸汽云柱,即使被吹散了也很容易看见。”
诺文愣了一会思考其中的逻辑,长长舒了口气:“你是说,这不是单次放电,而是分成多次的密集放电...这确实更能解释现在的现象。”
“但地面的导体?”
雪球摇摇头,示意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
众人这时才回过味来,满脸不明觉厉。他们都还没听懂的时候,诺文先生和雪球居然就已经探讨完了一个貌似很关键的问题!
“我估算错了,把自己吓了一跳。”诺文无奈地解释一番,“实际情况可能确实比我们知道的更复杂,还是小心为上。”
他微笑着拍拍风信子肩膀:“都是你的功劳。好好休息,争取明天再去看一次。不要怕看不清,飞高点,安全优先。”
“好了,都散了吧——”
怒气冲冲的声音从马车处传来:“散?散什么?”
马兰花一把推开车门,指着里面的大小盒子:“全都过来给我卸货!咱们这点家当能不能折腾成全看这些了,省得挖了几万米隧道最后干瞪眼!”
另一辆马车中传来疑问:“我们也要搬吗?”
“噢。”马兰花抑扬顿挫地讽刺着,“克莱门特先生,您几位高贵的奇术使当然不用,跟着诺文先生享受去吧。我还怕您不小心弄坏了呢。”
克莱门特满面笑容地带着行囊走出来:“过誉过誉。”
“还有这个大玩意...”马兰花试着挪了一下最大的方盒,“安卡拉姐!这个得你来!”
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安卡拉闻声回神,侧颜隐约露出珍珠白色的鳞片。
“来啦来啦!”
...
一大群人的琐碎脚步与呼喊交谈让营地热闹起来,匆匆忙忙仿佛各有急事,然而他们手中提来提去的行囊证实了这只是在找地方落脚。
各位特邀嘉宾此次主要是来建立实地印象,不会在营地长期停留。真把他们都留下,后方的科研、制药和工业怕是都得完蛋。
不过为了到访时能迅速投入工作,个人所需用品还是要提前备好。
诺文放心地将四名奇术使交给甘菊看护,自己则去对着各种数据继续掉头发,思考电流防护和其他可能的环境危险。
“死境名副其实。”克莱门特嘟囔着,“我游历过半个萨拉贡,这地方的糟糕程度在我讨厌的地方里都名列前茅。”
“倒不是说危险,是乏味。”
“你们懂吗?这些基础的生活问题,干燥,风沙,卡在头发里的尘土...激情就是这样磨灭的。搞得好像我们是哪里的苦修士。”
四个奇术使一半沉默,只有贝尼体贴地嗯嗯附和。
克莱门特半天都没找到满意的角落,营地里最高档的房间也只是木板后面挂了一层布而已,干脆和其他人一样将杂物愤愤扔进柜子里。
“好吧!女士们,先生们,苦修士们,总得有个人把话开个头。”克莱门特转过身,清了清嗓子,“长话短说,相信你们都清楚这不是来度假。”
“我保持悲观态度,‘这件事’成功的几率本就相当渺茫...”
“开始之后,不希望看到有人出岔子,明白吗?”他尤其加重了语气,“我建议我们相互了解一下,有意见最好现在就说。”
萨贝尔面无表情:“我没意见。”
“先生,你没有。”学术交流是一回事,亲身合作是另一回事,克莱门特不完全信任邪教徒,“做个诚实的表率,我有。”
“当然,我不打算没完没了地质问你们。”他看向萨贝尔和落岚,“所以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
“你们杀过人吗?”
空气突然安静。
突兀的问题吓了贝尼一跳,而甘菊神色如常,手指自然搭在手枪套上。
沉默了一会,落岚低头盯着脚尖:“杀人是犯法的。”
“无意冒犯,女士,我很惊讶这句话出自一个帝国特工口中。”
“...没有。只准备过。”她抿紧了嘴唇。
之后自然是不能说的内容。克莱门特已经满意,抚胸鞠躬:“这着实让我大为改观,很高兴认识你,美丽的落岚女士。”
“那么,萨贝尔先生?”
“和我直接相关的,七个。前六个死于解剖和练习,最后一个死得像干瘪的葡萄,我把他做成了一种强化秘药。”萨贝尔坦诚回答,“为了验证猜想。之后我就一直在监狱里。”
“以防你继续问。我从不感觉负罪,但我认罪。触犯大多数人认同的规则是一个事实上的错误,无关是否愿意接受规则本身。”
赤裸到令人不适,甘菊暗中观察着众人神色,发现连落岚都有些惊恐。萨贝尔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共情这个词似乎从出生起就与他无缘。
“我能给你的赞扬只有坦诚。”克莱门特委婉地说,“那种药何至于需要用一个活生生的人作为原料?你打算验证什么?”
萨贝尔居然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回头来看,制备过程和猜想本身都与真实原理谬之千里,恕难回答你的问题。你大可看作是无知者偶然蒙对了一部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