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系统性地铺设了石板道路,引入了干净的水井和供水管道,还有专门成立的消防队伍,专门应对木质建筑易发的火灾。
何塞还注意到,体面的市民大多乐意于进入一种新型场所社交。
大概可以将其称为“酒厅”,比泼撒麦酒和臭汗的酒馆更高档整洁,装潢考究。
市民们会在这里要上一杯便宜的果酒和几块小面包,围在长桌旁大声宣读着刚印出来的报纸,对其上的内容进行言语或肢体的探讨。
何塞通过暗示“我见过A”来认识B,再通过“我认识B”来接触A,自然地加入其中,很快就因为翩翩风度而广受欢迎。
热情的妇女们雀跃地呼唤他“何塞先生”,而那些略显疏远却同样崇敬他的人,则以那神秘而富有吸引力的来处,敬称他为“拉曼查先生”。
光是从大家都愿意听他分析来看,何塞在奥恩瑟已经积攒下了充足的敬意。
而在穿着上,年轻的市民和开明的贵族已经脱下了过去那些累赘的传统服装,换上了裁剪合身的紧身裤与短外套;女士们则穿上了高腰的蓬裙,带上了羽毛装饰的帽子。
时隔数百年,北境也终于赶上了南方时髦的审美。
他若有所思地记录道。
“一枚贬值的铜币换来一小片报纸与半块黑面包,就能让平民觉得自己没有被抛弃。平民得到了尊严与温饱,教会得到了安全感,而王室得到了金钱与控制力。”
“这真是一场精妙的魔术。”
“但加莱西亚从不是富饶的产粮地,报纸的成本,制作面包的粮食,不可能凭空出现。”
在城市之外的旷野上,变革的推进则沉重得多。
虽然萨拉贡在制度上极少出现“农奴”这个词,但那些被称为“索拉列戈”的佃户,其处境与农奴极其相似。
他们生活艰难,娱乐匮乏,依靠简陋的食物和辛苦劳作为生,所认识的最高权威,平日维系乡村关系的纽带依然是堂区神父。
但如今,在摄政王的铁腕推动下,所有的土地租佃合同必须在官方和教会的监督下重新签署。
合同明文规定:每周的雇主劳役上限不得超过两天,不得随意更改地租比例。
如果领主单方面违约或虐待佃农,农民有权直接前往巡回法庭起诉。一旦领主败诉,他们将失去对该领地的行政管辖权,改由王室派驻的官僚代管。
曾在韦瓦地区见过的“集体农庄”模式,在加莱西亚执行得更彻底。
在集体庄园中,粮食在扣除固定地租和粮税后,剩下的盈余全部归农民集体所有,任何领主和地方军官不得私自征扣。
这种制度极大地激发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毕竟多打出来的粮食能实实在在地填饱自己的肚子,还能给长子免除兵役和杂税。
至于教会,摄政王坚定宣称对天神的信仰是萨拉贡的唯一救赎,仿佛过去的不愉快完全不存在。
何塞敢打包票,两大强权早已达成了秘密协议。
毕竟加莱西亚的教士们在布道时,口号都变成了“支持萨拉贡的战争,就是捍卫天神在人间的公义”等定性话术。
“暗流涌动的斗争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进行,勃勃野心和表面和平进行着顽强的对抗。但我很庆幸,在危难关头,萨拉贡和教会至少愿意选择交谈。”
居所书房中,何塞的笔尖微微停顿。
他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墨迹,心潮起伏。加莱西亚四处发生的变化,实际上都被一根无形之线串联在一起。他无法举出实例,因为“它”还没有正式发布。
深吸一口气,仿佛置身世纪风暴之中,他的手开始颤抖。
“你们或许会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独裁者在用权术修补破船。但不一样,陛下是想用旧船的残骸打造一艘全新的巨轮。”
“所有这些看似孤立的政策,其实都源于一部尚未正式颁布的《萨拉贡大宪法》。它在大贵族圈中不是秘密,而陛下已经给了他们三年时间去接受。”
“是的,接受。只能接受,必须接受,谁挡在前面,谁就会被碾碎。”
“我颤栗于这部颠覆性的大宪法,痴迷于它会以怎样残酷而迷人的方式重塑萨拉贡的命运——我力图将其中的逻辑解读透彻,但还是遗憾于自己浅薄的阅历,只能对陛下的宏图伟略冒犯地做出一言半语的猜测。”
“且看它放出来的第一条铁律:战争期间,摄政王为‘萨拉贡第一执政’,拥有绝对权力,任何反对其战时法令的行为等同叛国。”
“这样的行为让我想起帝国皇帝,但这绝不只是简单的称帝。陛下的权力基石不再源于神授和权贵支持,而是国家本身。”
“再看那部《农民法》,我先前所述的一切改革成果,都能从其中找到依据。国家将所有农民置于法律和行政的直接保护下,将手越过领主,伸向了最底层。”
“想象一下,领主与佃户之间维系了上千年的依附关系,在此刻被一张纸强行剪断。”
“农民会明白,保护他们的不再是领主的仁慈,而是高悬的王室律法。领主不再是他们头顶的天,王室才是。”
“与之配合的《城市法》与《议会法》,则是安抚市民与富商的蜜糖。”
“《城市法》赋予市民免受无故逮捕、购买土地、担任军官的权利,允许市民代表进入议会。虽然在全国大政中他们只有发言权,但在地方议题上,他们却拥有实打实的投票权!”
“每届议会必须从市民中提拔30名在工商业、科学或军事上有贡献者为贵族;甚至任何购买并维持村庄地产达到额度的市民,亦可跻身贵族。”
“我想任何有识之士都能看清:不要试图推翻这个体制,只要足够富有,或者对国家足够有用,这个体制就会为你敞开大门。”
“还有《功勋法》,世袭贵族如果连续两代不为国家提供兵役,降为平民。而任何萨拉贡公民,无论出身,只要在战争中获得三等以上功勋,或在国家设施中连续服务五年以上并有重大贡献,即可获得贵族身份。”
“当人人都有可能向上跃升,会有多么惊人的结果?我不敢想象,那副恢弘的图景已经超越了我目前所能理解的范围。”
“但最让我感到战栗的,还并非这些法条。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一个偶然听来的传闻,但我毫不怀疑陛下一定会将其付诸实施。”
“陛下将顽抗贵族留下的土地和财产作为抵押,向全体萨拉贡国民发行战争债券。他们不仅可以用手中贬值的贝隆铜币来购买,甚至军功赏赐的一部分也将以债券的形式发放。”
“一旦这个计划实施,每一个手持债券的萨拉贡市民,每一个流血负伤的年轻军官,每一个被迫购买的贵族,都将成为这个国家的债主。”
“萨拉贡若赢了,他们就是新帝国的开国功臣,拿到过去一生无法企及的惊人回报;萨拉贡若输了,他们手中的债券将沦为废纸,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我用这个比喻向你形容:寻常的改革只是改进水车,去获取更多河流的力量。但这不一样,陛下想要的,是将整个国家当做燃料塞进锅炉。”
“萨拉贡的命运,即将和每个人的钱包死死捆绑在一起!”
何塞深吸了一口气,洒下细沙吸干墨迹。
他感到一种战栗的兴奋,却也为拉曼查感到担忧。
一场前所未有的伟大变革已经在萨拉贡的腹地拉开了序幕,历史的洪流不会等待任何人,咆哮的新时代正在将身处其中的每一个势力都卷入巨浪之中。
拉曼查,拿什么去抗衡这样变革的庞然大物?
...
与此同时,送去样品,等候教会方面反应的泊瑞克斯,也在观察康波斯大修道院之外的景象。
“劳碌命啊。”
他不由回想起诺文最后突然又提起的要求:“炼金样品能买也多买一点,当废品收,万一有用呢?我们现在最缺观察样本。”
“就算真的没用...你也挑几个新奇物件回来吧,给学生们开开眼界——哦对了,去找找有什么和花有关的东西,再找找和烹饪有关的。”
“怎么,您想给哪位小姐送点礼物?”
诺文回以充满“你说呢”的杀意微笑,严格嘱咐他一定得分开买。
兜了好几圈,泊瑞克斯正在因为找不到选择而心烦意乱,周围改革的迹象更让他感觉不安。
不过在他看来,关系的实质是需求,而不是堆叠相同的筹码,拉曼查目前仍有一张好牌。这点倒是让他稍微放心了一点。
接下来只要等教会的反应。
时不时的炮火声让他耳朵嗡嗡作响,看似是不惜一切代价的围攻,攻守双方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把毁灭性手段倾泻向城市之中,至少目前没有。
至于为什么,看身后宛若城中堡垒的宏伟大教堂就知道了。
武德相当充沛的教会最愁的就是没有动手借口。砸了大教堂的穹顶,杀害了天神庇护的子嗣,到时候天神恐怕就得来找你讨要点说法了。
教会的反应和对待义体问题的效率一样慢,泊瑞克斯都想着是不是再等三百年才能有结果,好在只过了一个下午,他就收到了回复。
天神行走在凡间的指引者们亲切地说了一大堆客套的废话,大体含义是“哦我知道了”,“你不准进大教堂”,以及一个关键问题。
“...此药物,是否曾用地魔力辅助进行过结晶以增强药效?”
给出肯定的答复后,传话的修士面色变得相当诡异。
他匆匆离开。
泊瑞克斯不明所以,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很快,在众人几乎都快瞪出眼眶的震惊中,教会的另一批迎接者就堪称杀气腾腾地将拉曼查众人包围,人人穿戴全身覆面白袍和护目镜,手持骇人的页锤,背后还背着——
“那他妈是炼金火油喷射器吗?!”大商人大惊失色地尖叫起来,还以为自己犯了天条,“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天神就算要审判也得先宣判罪名吧!”
“我请见埃斯特万主教——”
为首的高挑身影语调清脆冰冷。
“立即离开康波斯大教堂。”她不容置疑地堵死辩解,护目镜下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以天神之名,救难修会将前往拉曼查调查‘橘霉素’生产流程。”
“请你们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