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萨拉贡人看来,加莱西亚公爵领的阴郁下必然只有艰苦麻木的压抑,人们只能在摇摇欲坠的窝棚中如鼹鼠般蜷缩,祈求天国早日完成对他们的审判。
然而偏见往往源于对庞然大物的懒惰概括。
在“北境之盾”要塞群成名前,加莱西亚首先是三十余万人世代生长的土地。正如林中树木各有其姿,其间七城也不可混为一谈。
人们以苦修士般的坚忍、自律的发泄以及顽强内敛的热情,来维持漫长战争中的生活。
而在加莱西亚最为怡人的米霍河畔——奥恩瑟,热情与鼎沸人声更是在穹顶下反复折射,将剧场烘烤得如同一座风箱鼓动着的熔炉。
花腔演唱的咏叹调刚刚结束,掌声便如骤然降落的冰雹般轰然响起。而在逐渐开始的宣叙调中间,听众的注意力普遍松懈了下来,纷纷用银羹匙品尝着冻果酱与橘黄色的清凉果汁。
衣着体面的人们一边享用甜品,一边打量着其他的观众,他们的目光很快都好奇地转向了一位陌生人。
此人姗姗来迟,姿态随意,却又带着一种从容的上流潇洒,高雅的品味在他修长的身材周边簌簌作响。
何塞出现在这热浪翻滚的池座之中。
他身穿淡灰色呢绒裁剪的大衣,提花锦缎的背心上带着流畅的褶皱与纹饰,却没有过于夸张的花边和丝袜,全身服饰都呈现出新奇的异域风格。
英俊的男人心不在焉地拿着一顶宽沿软帽,褐栗色的柔顺卷发下是一张南方阳光赋予的柔和轮廓,这让包厢中的女士们惊异地喃喃耳语。
他是谁?
古老血脉的新支,富裕的异国富商?种种猜测在女士们的掩嘴惊呼中不断涌出。
新剧目暂时打断了她们的猜测。
舞台上,一出辛辣讽刺腐朽贵族的喜剧正在上演,迎来下至体面市民,上至年轻贵族们的连声叫好。
女主角唱腔略显生硬,姿态也实在谈不上精妙,但年轻娇艳的面庞足以让观众原谅她所有的技巧瑕疵。
不过很快,空气中传递来远方沉闷的震动,促使何塞的目光从舞台移开,扫过包厢另一侧。
前线的围城战已至白热化,但看起来人们对永不停歇的炮鸣早就不以为意,剧院里的加莱西亚人甚至连视线都未曾从舞台上移开。
公爵家的年轻人们反而兴奋地碰了碰杯,高声谈论着战功与授勋,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狂热。
这在十三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要知道,北境的风俗与南方有着近乎世纪级别的差距。
仅仅在十三年前,北境的保守程度还停留在中古世纪:女人绝不应当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而讥讽贵族的剧目更是不可能在剧院中公然演出,只配在上不了台面的民间戏班流传。
大戏在公爵子弟眼皮底下开演,平民和贵族共同哄堂大笑,战火在城外蔓延,城内却秩序井然。
毫无疑问,这是摄政王陛下的改革硕果。
北境严酷的环境并没有扼杀改革的动力,相反,正因为严酷,它才变得更加迫切,更加势不可挡。
追寻变革是社会的本能,这不是一台只属于拉曼查的独角戏。
何塞并不是拉曼查土地上出生的人。
作为一名衣食无忧的贵族后裔,他大可在南方消磨一生,但年轻人总是不甘于平凡和寂寞,无意于成为又一个在香粉与情书堆里糜烂的废物。
他年轻的心脏里跳动着不安分的火焰,流淌在激情中的血液拒绝平庸。对于何塞而言,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药莫过于乏味与寂寞。
拉曼查所体现出的截然不同的活力,很早就吸引了何塞的注意力,而那里也确实有许多何塞乐于记叙的事情,不过《拉曼查游记》的作者已经抢先一步。
那本巨著带给他许多感悟,他深刻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年轻,笔下的文字轻飘如无根之水,远不能表述自己所见的恢弘世界。
创作若没有泥土与硝烟的滋养便显得空洞,当一个作家的口袋里装满了形容词,脑袋里却空无一物时,他就该动身了。
于是他来到了加莱西亚,试图在这片冷冽的土地上为自己的写作积攒素材。
同时,他也为拉曼查分享自己的见闻,以此来勾勒出整个萨拉贡王国变革的轮廓。
他很庆幸自己果断做了选择。
因为在短短两个月内,何塞对加莱西亚的印象就已经天翻地覆。
“守墓人”公爵与王权的协作,让加莱西亚的改革早已推进到了极为深入的程度,它根本不是沉睡在泥潭里的困兽,而是正在挣脱囚笼的巨人。
两个月前,何塞乘着马车越过加莱西亚的边界。
那时北境战争还在酝酿,方便进入加莱西亚的时机可能很快就会消失。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关卡林立,人人自危的贫瘠之地,现实却出乎意料。
关卡林立是真的,人人自危却不一定。萨拉贡人的筑墙狂热在加莱西亚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高耸的黑石墙下常常排着比行军还规整的长队。
卫兵们板着脸,厚重的板甲衣——或者说,包裹在一层厚布料中的护胸钢板甲——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凶神恶煞的熊罴。
不过当熊掌拍打过来的时候,比起他们的臭脸和毫不掩饰的唾骂倒是相当温柔,何塞的十几次出入都没看见有士兵盘剥过客,只能看见早点干完下班的不耐烦。
当然,如果没有通行证件,他们会直接让你滚。
那通常是一张公爵家族、王室与堂区教会共同加盖授权的厚重羊皮纸片,简单记载着外貌特征,和拉曼查的身份证有些相似。
卫兵对照着上面的身高、发色和特征的记录,再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好一会儿,才会在名册上登记下来,挥手放行,期间没有任何勒索行径。
这里的税收标准被死死钉在墙上,多收一个铜币都可能让他们滚去采石场。
这种严苛到繁琐的身份检查,配合着频繁巡逻的治安队,让城墙之内的犯罪和骚乱次数,降到了一个可以和拉曼查并肩的安稳范畴。
加莱西亚七城的城墙后都有一段专门的城防区,差不多等于熊罴巢穴,但寻着水车与风车带来的嘎吱轻响找去,就能在河畔边看见密集的工坊。
奥恩瑟的工业分属两个独立区域。
城市内外,贵族和富商投资建立了现代化工场,涵盖制造马车、织造衣物、烧制陶瓦、熔炼锻打等满足城市日常需求的产业。
对这片战火连天的土地而言,最庞大的产业还是火炮铸造厂和烟粉加工厂。
以及,几乎占了半条街的酿酒作坊。
就连南方都不一定能见到这么庞大的酿酒和蒸馏工坊,它出现在产粮量不算突出的加莱西亚简直像错位的壁画。
出于好奇,何塞在路边的酒馆买了一杯当地最近开始流行的无色烈酒。
那辛辣的液体刚一入口,何塞就感觉像是一团燃烧的炭火直接顺着食道滚进了胃里,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差点流下来,引得旁边几个糙汉一阵哄笑。
他气愤地在信札中写道:
“加莱西亚的蒸馏酒根本不是用来饮用的,它更适合倒进火炮里当发射药。到底是谁创造出了如此险恶的造物?浸根棉线都能当灯烧了!”
而在奥恩瑟的最核心,一座巨大的印刷工厂正在运转。
很少有南方人知道,加莱西亚其实有相当先进的印刷设备,其中似乎还采用了某些炼金术手段。它并不对外开放,何塞遗憾地无缘了解全貌。
无法评估它与拉曼查的技术有多大差距,但它的成果却实实在在地摆在每个市民的桌头上,其出现时间甚至远早于拉曼查。
报纸、政治宣传、文学作品,以极低廉的价格在街头贩卖。更有成体系的军事理论手册,被成箱成箱地送往城郊的“骑士学院”。
说到骑士学院,它的诞生本身就是一场血雨腥风的缩影。
摄政王早期对顽固贵族和“不幸误会”的地方教会进行人头消消乐的时候,没收的财产没有全部归于国库,而是取出部分注入了萨拉贡教育委员会。
委员会正在改革全国上下的教学大纲,将自然科学、历史和地理引入课堂,更将教师变成了拥有固定薪酬和补贴的公务人员,力图打破教会对教育的垄断。
北境魔力贫乏,加莱西亚的骑士学院并不奢求培养强大的奇术使,而是专注于步兵、炮兵、骑兵的协同,以及基层军官的职业化训练。
即使是公爵家族的血脉,无论地位如何显赫,如今也必须老老实实地在学院里通过考核,否则休想在军队中谋得一兵一卒的指挥权。
这里早已废除依靠血统和出身决定地位的旧习,加莱西亚信奉的是摄政王的意志:“行当向天才开放”。
而建设的成就,只是加莱西亚这个沉默巨人的表象罢了。
何塞更痴迷于观察它的血管,想象细小的组成如何汇聚成巨人的力量之源。
在摄政王掌权之前,前任国王给萨拉贡留下了一个烂摊子——马蒂维拉银币含银量已经低到可怜,老国王还试图用更轻更小的贝隆铜币去取代它,导致萨拉贡的货币信用濒临崩溃。
这种本该被废除的货币,因为地理上的延迟和庞大的流通量,回收起来极其困难。
当年贬值时,贵族们用它狠狠搜刮了平民的财富,如今铜币大多砸在了平民手里,强行作废势必引发暴动。
摄政王推行了一套极其巧妙的过渡政策:铜币被严禁用于大额的商业贸易,仅作为小额辅助货币使用。平民可以用它抵消义务劳役,或者在“平民粮仓”里购买保障口粮。
更绝妙的制度是王国与教会联合建立的“怜悯当铺”。平民可以把手里的贝隆铜币以极低的利息质押,或者直接当作善款捐献给教会。
而教会收到这些铜币后,必须原封不动地缴回王室,以此来换取王室对教会地产的承认和保护。
这让平民手中的废铜烂铁有了去处,也让王室得以逐步将烂账回收熔毁。
不过走在奥恩瑟的街道上,贫富分化依然清晰可见。
富裕的市民和工场主们居住在两到三层的石造公寓里,而普通的手工业者和学徒只能拥挤在木质的半木结构房屋中。
令人欣慰之处在于,得益于战争动员和救济政策,这里看不到成群乞讨的流民。
尽管清贫,这里的人脸上也或多或少带着对生活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