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文确信自己的猜想让弗朗西斯有所改观,但她的雷厉风行之势依旧不减,只如复读机般不断催促要求前往下一处地点。
神官的信念不容置疑地展现:在搜查结束之前,任何不必要的延误都是对神圣职责的怠慢。
“好霸道!”
安卡拉气鼓鼓地对着背影挥着拳头,气得再也不想搭理她们。
先前诺文遇到的要么是腐败成性的典型地方宗教地主,要么是像埃斯特万主教那样开明温和的智者,大地区的正经教会人士反倒从未接触过。
如今也算是接轨国际化宗教体验,感受天神在凡间的意志究竟有多么蛮不讲理。
“不用跟了。”诺文对着其他人摆摆手,“我来会会她们。”
心中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他倒要看看教会准备怎么做。
从教会的应对方式,就能反推出他们对这件事的了解程度。
白袍修女团转进如风。
先是直入理工学院,拎着一大群眼睛都睁不开的苦逼学生校对实验记录,随后封锁实验楼逐间排查,引发众人对实验器材恐遭毁坏的紧张。
好在最糟情况并未发生,器材完好无损,只是位置有了点之后需要用汗水补足的变化,修女们甚至帮某些很快就要倒霉的家伙处理了没有按规章处理的废物。
长袍一尘不染,弗朗西斯用看垃圾的眼神扫了一眼最战战兢兢的几个学生,面罩下似乎能听见细微喘息,翻身上马的动作略显迟缓。
她在马背上低伏垂头,奔赴下处战场。
药剂总厂。
地魔力的来源不同于其他魔力,拉曼查目前必须先以转炉炉渣的形式,富集矿石中的惰性地魔力,再二次酸解释放后浓缩于结晶中,炼钢厂的产量与魔力产量直接挂钩。
因此,药剂总厂和炼钢厂就挨在一起,后者同样在晶体领域蹦迪,极大扩展了搜查区间。
巨大的酸解池,容纳大型转炉的区位,钢筋混凝土如肋骨般撑起的广阔屋顶下,荧光胶的光芒划过一道月环般的光带,将下方众人映衬得无比渺小。
“要帮手吗?”诺文“关切”地问。
抬头仰望烟囱超过三秒后,一种微妙的氛围开始在修女们之间弥漫开来,隐约间好像听见了弗朗西斯快把牙咬碎的声音。
她一言不发,和姐妹们如同勤劳的蚂蚁一样围住一个角落忙碌。
炼钢厂远没有学校那么干净,充斥着早期工业的粗犷。
用途不明的管道,积灰淤垢的狭小角落,需要梯子才能爬上的高处,酸解池里的可疑残留...让修女们的搜查相当狼狈,也让诺文有时间仔细观察她们的装束。
那些奇怪长袍早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乍看之下,这就是一身很普通的传统修女长袍,只是采用装饰着红边的白色布料裁剪。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长袍表面的材质光泽很不对劲。
有一层极具弹性与延展性,远比丝绸更紧密光洁的透明镀层,覆盖在未知材质的细密纤维上,那乳胶般的质感揭晓了令人惊奇的答案。
高分子聚合物。
在一个几乎没有煤炭和石油的世界上,能看见熟悉的透明塑料,让诺文不得不好奇教会是否找到了其他原料代替品。
长袍的形制也颇有既视感,它浑然一体,看似有开叉和多层衣物折叠的地方,内部其实都封闭得极为严实,从固定的角度看去显得肥厚,如同水母的裙边。
而那绝对不只是装饰。
长袍在引导灰尘,将细小颗粒全部顺着袍边压在地面,不像是静电现象,更像是某种特定符文结构的作用,用极微量的魔力防止夹带尘粉。
符文结构能存在于布料纤维中,或那些肥厚部分另有玄机?诺文不由猜测道,对教会的技术储备又有了新的认识。
只不过这样的长袍,也不能让修女们的工作变得轻松。
队伍内绝对不止一位奇术使,检查到狭小区域和转角,她们还是不得不放下身段,才能将凡人的汗水献给天神。
一群圣洁的白袍修女像家政女仆团一样干着杂活,这一幕怎么看都像哪个有古怪癖好的富翁在玩角色扮演,被发现就会被以渎神之名烧死的那种。
虽然弗朗西斯脾气又臭又硬,却可以看出是个有原则的人。
诺文不打算坐视修女们出丑,况且他也无心等待:“恕我直言,这里一时半会检查不完,建议你们分头行动。”
“如果真有问题,以炼钢厂的物料密度很快就能找到异常。”他认真地说,“现在最关键的是‘生产过橘霉素钾盐’的地方。”
“我知道你们要找什么,还有一处地方制备过橘霉素,最新批次。要出问题也是那里最有可能。”
“但教会对橘霉素的兴趣,不仅仅限于‘调查’吧。”诺文微笑着提议,“快到收获季了,人们需要安眠来支撑劳作,弗朗西斯,今夜受扰的天父子民不必再多了。”
“互相配合,我们会更顺利,之后也更愉快。”
弗朗西斯站起身,胸膛起伏。
她看了一眼同样疲惫不堪的姐妹们,做出手势示意她们留下,自己继续前进。
“...走。”
最后一处自然是风林城实验室。
疲困交加,弗朗西斯不再如先前那般我行我素,但该有的流程还是一个都不能少,甚至更为严厉。
半夜被叫出被窝,被一个陌生高个女反复打量和盘问,阴湿软糯的问荆草感觉自己要被一片耀眼的圣光净化了,化为缕缕飞灰...
“真的就这些了吱!就做了一次吱!吱哇——!不要碰鼠鼠的耳朵哇!”
弗朗西斯皱了皱眉,拖着身子绕开快吓哭的鼠人,专注于职责。
“此处...安全。”
“没有发现...异常。”
许久后,她颤抖着说,话语落下的瞬间就近乎踉跄。
随着最后一处被宣判洁净,用魔力清扫干净长袍上任何可能的遗留,颤抖着掀开面罩,神官才仿佛失去所有力气般跪坐在地,发丝已经湿透成一片无法分辨的灰白。
当一个普通人类能把页锤当木棍挥时,娇柔貌美注定与她无缘。
弗朗西斯与各种传统意义上的美人概念都搭不上边。神官脸型消瘦而长,颧骨高耸,面色糙白生冷,双眼扁平如怜悯垂眸。
宛若昏暗雷雨夜中遥遥竖立在荒野中,粗糙雕琢的圣母像侧颜,直到滚雷携天光炸响的震撼瞬间,自鼻梁光影分明的切削轮廓才在朝圣者的惊鸿一瞥中刻下印象。
此时此刻,有骤雨流过灰冷石像的表面,让神情永固的石面泪流不止。
神官从衣襟中捧起圣徽。
“我在天上的主!”神官哽咽不止,声音嘶哑,“恩谢你赐我刚强的心,允我奉你的名行路!”
她紧紧攥着圣徽,金质的太阳徽边几乎要刺进血肉,声音骤然拔高:“我感谢你,我的光芒,我的力量!”
“使我不陷迷惘,使我不负使命,使我让前人所犯下的过错与罪愆在今日得以终止!”
“此药从源头到末端,无一处沾染败坏,无一分沾染污秽,它必如同生命水的泉源,使万民从中得着医治,叫陷在疾病与痛苦中的子民尽都得救!”
说完,飓风般行军于夜的神官扑跪于地,所有冷硬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像个被欺负过的孩子,对着窗外的暗淡太阳嚎啕大哭。
仿佛一生的委屈都倾泻其中。
众人看着突然情绪崩溃的神官,都有些不知所措。在场信徒含量约等于零,面对这番神圣场景,唯有困惑与尴尬如潮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