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诺文最先反应过来,面对女士的委屈,就该上去细细安抚...个鬼啊。
连着忙活了一个晚上,全封闭的防护服一敞开就像蒸笼遇冷水,再不采取措施生理大概比心理更先出问题。
汗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非常有存在感,刚刚从长袍中解放的弗朗西斯更是闷得像熟虾一样,为了防止卸甲风害人,导致神官在自家地盘上暴毙,诺文立即喊:“拿毛巾和热水来!”
鼠鼠们如梦初醒,连忙去拿毛巾,安卡拉也没好气地去端了热水。等她们回来时,弗朗西斯已经字面意义上哭完了。
不说是带雨梨花,也只能说是生硬如铁,那副面无表情的干哭模样顿时把气氛毁得一干二净。
诺文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姐们怕不是个死鱼眼面瘫吧。
弗朗西斯皱着眉头,也意识到了刚才的失态,用一点火魔力给自己形成了保温层,这才不客气地拿过毛巾收拾仪容。
“不要高兴得太早。”她生硬地说,“你们混乱的管理制造了无数个潜在风险区,如今只是排查了其中一部分。调查还没有结束。”
诺文耸耸肩:“没事,这儿多得是旅馆给你们住。”
“不过,刚刚是不是有人说过,若是一切无碍,自有时候论学述典?”他从容地找椅子坐下,“经过你们这么一折腾,我越来越确定自己的猜想了。”
“你们害怕一种会传染的东西。”
“无法追溯它如何出现的,无法理解它如何传染的,无法预测它如何转变。”
“你们只知道它似乎和地魔力有关,一旦出现,就会如蔓延的瘟疫般将所有相同成分的物质,全部转变为那种稳定却不可用的死寂形态。”
多晶型灾难。
一个相对深奥的知识。
哪怕是诺文,直到今天教会找上门前,他都愣是没把地魔力和晶型问题联系在一起。
因为在他潜意识里,拉曼查的技术远远还没到能和它产生关联的高度,就像一个早期骑士不会去考虑他的胸甲能不能防住穿甲弹一样。
直到今天,看到这群武德充沛的白袍修女大动干戈,他才猛然惊醒!
地魔力的本质他现在当然说不清楚,但更倾向于规整的结构却是毋庸置疑,也就是说,地魔力自发倾向于让物质呈现出热力学上的最低能稳定态!
结晶不是凭空发生的。
溶液中的药物分子在析出时,需要首先在微观上寻找某种排列方式,逐渐凝聚形成最初的晶核,然后以此为模板不断生长。
一小粒晶种虽然物质量微不足道,却携带着完整的排列模板。新的分子接触它后,就会被其影响,沿着相同方式继续堆叠。
只要环境中存在少量晶型B的粉末,新的药物分子就可能沿着B的结构排列。于是原本应该产生A的生产过程,被这些微小晶种引导成了B。
一根头发,一点皮屑,一颗灰尘,乃至温度、震动和光照...无数细微的变量都可能导致晶型突然发生异变,要完全预测这个混沌系统几乎不可能。
它本身是个小概率事件。
可地魔力的存在,却将异常晶型出现的概率提升了成千上万倍!
药物分子通常都处于相对活跃的亚稳态,以便于人体吸收。
但只要某次反应产生了在热力学上更稳定的晶型,它就会诱导接触到的一切成分都结晶成这种更稳定,对医疗而言却毫无用处的形态。
不同的晶格具有截然不同的物理溶解度。如果溶解度降得过低,哪怕药物的分子式没有发生任何化学改变,人体也完全没办法吸收。
毕竟总不能指望每个人的血管里流的都是浓硫酸。
魔力激发出的超凡效应与信息引导紧密相关,而无法被灵性信息直接激发的地魔力,只能通过催化物的实体微观结构来间接引导。
有符文学研究作为前例,诺文可以大胆推测,物质本身的微观排列,或许也是魔力能够接收的“信息”。
晶种既是物质,也是信息载体,载着地魔力的效应朝热力学稳定的终局一路狂奔。
万一橘霉素钾盐真的按照某种“完美”方式结晶,这种药物基本就可以说是废了。虽然还能制备,但运输和储存的条件却变得极度严苛,几乎不具备实用性。
“而且,让我猜猜,你们一定还遇到过同分异构体的问题——明明没有出现死晶,某种无害的麻醉药,却突然变成了对人体有害的剧毒。”
弗朗西斯的死鱼眼里看不出情绪:“你知道的很多。”
神官干净利落地承认,反而让诺文的心更悬了。
“我有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诺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尽管他有一堆问题想问,但首先想到教会这个超级组织可能踩过的那些大坑,他只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们为什么会对晶型问题和同分异构体这么警惕?知道要用高温消杀,甚至在大教堂常备着火油喷射器和防护服?”
神官不语。
诺文没指望弗朗西斯回答,他直接掷地有声地在众人面前宣布:“因为教会也干了!”
“世界上还有谁的炼金实验比你们更多,更无拘无束?”
“一般来说,都是屁股疼了才记事。”他极为严肃地看向弗朗西斯:“我现在无比期待你说‘前人所犯下的过错与罪愆’与死晶型无关。”
“如果真的有,你最好说案例数量在个位数...不,十位数内,而且没有随着几百几千年的传播遍布世界各地。”
弗朗西斯长久沉默,她攥紧了拳头,布料发出嘎吱的响声,没有回答也没有阻止。
沉默已经是答案,诺文的面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听到这鬼消息,谁还能保持心无波澜?
这相当于告诉他,他接下来制造的每一种药物和化学成分都可能随时遇到晶型灾难,任何运用到地魔力的流程都是在赌热力学概率。
更恐怖的猜想是——死晶型只是晶体的热力学稳定态,如果地魔力作用于物质组成的更深层次,非晶乃至其他物质也可能并不安全。
教会对生物学的理解令人惊叹,枢机主教级神官能给一个大活人做全身基因替换,很多高深知识诺文都不一定了解,同时有着强大的军事、工业和科研能力。
就连虫群前所未见的免疫改写剂,他们都能在几天内分析出用途。
可就是这样超大陆级别的超凡组织,手头居然拿不出任何成品药物,乡下靠祈祷和草药,城市靠神术和更好的草药,这根本不合逻辑。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当然有。
但是,是曾经有。
教会总不可能天生就是这副保守模样,每个PTSD都一定有来源,那么,哪个教训会让教会痛定思痛,决定要按住滥用魔力的潘多拉魔盒?
众所周知,地魔力和任意物质都能产生奇迹般的反应,入门门槛极低,而且效果长久,“看似”毫无副作用,温顺又可爱,甚至不一定需要奇术使。
那么,千百年前第一批发现这个规律的古代炼金天才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既然地魔力如此方便好用,那我们为什么不把世间能找到的所有东西,都放在坩埚里和地魔力碰一碰呢?万一弄出什么好东西了呢?
那时可没有人知道晶型问题,对失败后果的认知只止步于坩埚爆炸和操作者生命体征消失。
在缺乏了解且毫无监管的年代,无数的超凡成果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波澜壮阔的大炼金时代自此开始,人们得到了无数无法理解,效果强大的奇迹物质,创造了神话般的历史,直到第一个异常晶型出现。
所有常见易得的炼金制物,自此断绝。
第四印揭开,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亡’,阴府也随着他。有权柄赐给他们,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野兽,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