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撼悄然蔓延,温热的糖盐水被修女喝了一杯又一杯,额头蒸腾的热气仿佛有传染性,让整个房间内的想法都变得燥热模糊。
安卡拉站在椅后,为诺文轻轻揉着眉心,指尖的冰冷触感才让他有余力收拢思绪。
“具体是怎么回事?”
“教会失去了很多药物,无数人因此而死。”弗朗西斯深陷的眼窝显得憔悴,“这是我们的罪愆。但这只是...一部分。炼金术引发的灾难远不止于此。”
“已经很少有人了解那段历史了。”
“一千二百七十二年前的那个时代,被视为奇迹纪元的终焉。”
“炼金产物一个接一个的失效,衰败,蔓延,当时的炼金术师无法找到任何规律,无法用任何理论来统一地解释,依据神秘学象征的古典炼金学说亦随之崩溃。”
“很快,有人就视其为对智识与创造的诅咒,凡人僭越造物主权能的惩罚。”
“愚昧之言,蜡翼溶于烈阳下只能证明蜡的局限性,而非人的局限性。但炼金术师们急需能安抚身心的解释,好让他们推诿灾难并非由自己引发。”
坏了,还越挖越有了。
诺文此刻非常想听到神官承认先人们捅的篓子就这么大,而不是说“你刚刚听到的只是问题的目录”,卧龙凤雏从不单行。
神官随即解释了更多。
混乱在大陆范围内蔓延,炼金术的未来被拦腰折断,技术发展完全陷入停滞乃至倒退。
但同时却也是财富和权力再分配的血腥机遇。在这一时期,战争的统治力无可避免地从炼金物质上转移,注入远古施法者和军团士兵堪称野蛮的厮杀之中。
有些影响深远的事情发生了。
仓促迁徙的帝国失去了对边疆的掌控力,没有征服和掠夺的出口,社会矛盾彻底激化,第一王朝在内乱中绝嗣,成为如今西帝国的开端。
趁此机会,萨拉贡王国能追溯到的最远历史与法统,先王瑞卡雷德斯迎命运而上,终止了无休无止的城邦混战,那份传奇融入了萨拉贡如今的土地。
教会内部的危机不影响世俗信仰在混乱中延伸,传教士携带先进技术和文化,悄无声息取缔了原先的泛灵崇拜,确立至高无上的唯一神权。
同一信仰,两国教会,古帝国的法统,有限的魔力源和富庶土地,反复征服和独立的拉锯,注定了帝国和萨拉贡的血海深仇。
“在此期间的数百年间,主流神秘学说都更倾向于对魔力本身的探究,符文学正是从那时脱胎于纯粹的形而上学符号。”
诺文深深吸了一口气。
炼金物质的缺位,让工业化规模化的战争暂时退出舞台。而这期间正是各有特性的亚人种群活跃的黄金时代,毛人的游牧铁蹄横跨世界。
“最后,符文学促成了注魔矩阵与魔像的出现,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技术样貌。而如今一切工程化的魔力运用方式,都源于当时炼金术无法理解的惨痛失败?”
这个世界对魔力军事化的病态追求和极致内卷,早已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
平民吃着黑面包,过着中世纪般的生活,打制铁剑和钢甲,而与此同时,战场上的魔像却在用他们永生都无法理解的极致技术互相毁灭。
谁落后一步,谁就要被吃干抹净。
为了保卫吃黑面包的生活,大家都在拼了命用魔力打造更高效的武器。
在崩溃之前,炼金术是同时服务于军事和民生的,但崩溃之后,魔导技术的始发点就是战争,民生直接回归了原始状态。
对于诺文的结论,神官不表态度:“那段时间确实对符文学发展有重要意义,而炼金术在五百年后才开始继续发展。”
也就是现在的七百年前。
诺文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帝国用炼金毒液毁灭了白狼王奥托·沃芬海姆的理想,炼金术再次在战争中展现出它残忍的一面。
此后七百年至今,再无狼人能接近那份无拘无束的自由,历史的影响仍在狼堡流淌的鲜血中延续,粘稠发臭地吸引蚊虫,引来旁边臃肿帝国的贪婪注视。
当今的一切局势,都能从过去找到源头,文明的断裂至今未愈。
再算上那些年代无法想象的远古遗迹,整个世界压根就是建立在废墟的废墟上,不知有多少次文明兴衰没于历史长河。
那个明显拥有更先进超凡技术的古代文明,又是整了什么比炼金大崩溃还要猛的烂活,才能把自己从星球地表彻底抹除,只留下一些作用不明的黑金属遗迹?
无法想象。
见诺文久久没有开口,安卡拉停下动作捏了捏他的脸,弗朗西斯也挂着那双毫无变化的死鱼眼看着他,大有你要是没话说就该谈正事的模样。
脸颊上的触感让诺文笑了一下,他伸手摸了下龙娘的手腕,很快镇定下来。
“后人当以史为鉴,但我现在更想知道那个所谓的奇迹纪元,到底给现在留下了多少麻烦?”
“死晶虽然稳定,却并非无坚不摧。哪怕有能让其他东西都出问题的某种异常物质,一千多年过去,应该也早就自然降解了吧?”
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基于错误的前提得出错误结果,这种错误在他计算节点能量级时就犯过一次,诺文如今对听起来尤为吓人的事情始终留有一分怀疑。
如果炼金大崩溃真有如此恐怖,地魔力制造的炼金物质和奇异夸克一样碰什么同化什么,这世界还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不,它们依然在,我们称呼它为异态体。”
“有些东西已永不复还。”
“例如熟石膏。同样的石膏砂浆配方,在相隔百里的多处进行过独立实验,结论相同。现在的凝固速度,比一千五百年前至少慢三倍。”
石膏?
正常的半水石膏加水后固化时间大约是几分钟到二十分钟,它的特性就是快速固化。但这个印象是否符合这个世界的现实,诺文还真没有注意过。
拉曼查只有医疗和模型会用到大量石膏,建筑常用石灰砂浆,那都不是诺文的工作范围,他没理由去盯着石膏看它到底凝固得有多慢。
他快速在心中回想了一遍哪些工程在用石膏,以及石膏性质可能导致什么连锁问题,慢慢皱起眉头:“还有呢?”
“瑞科泊,你见过它了。”
“一切被风沙掩埋,不现丰饶,周遭千年来只有荒草生长。”弗朗西斯沙哑地说,“但在灾难之前,它曾是养育万民的富庶之地。”
“遍地疏松肥沃的钙石,皆被一种施用七十余年,忽而产生异态的炼金肥料影响,大规模向方解石转变,土壤随之开始板结。”
“一季减收。两季歉收。三季绝收。”
“古帝国架设高架渠时,那里还是高原上最富饶的粮田,如今异态体虽然消解,土质却已经永远改变,千年之后仍未恢复。”
瑞科泊,那座掩埋在风沙中的城市,逐渐露出了更多斑驳的历史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