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文猛然回想起昆卡西北部的边境高原,他就曾在高架渠下度过一夜,眺望过边境的荒凉。
连绵的草场,刺人的风沙,干涸改道的河床,其中只有随岁月磨蚀的古帝国高架渠石拱,宏伟孤寂地横亘在没有任何需要灌溉的荒草之间。
如同一个母亲的手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孩子却早已不在。
他本以为是光照圈的变化导致了迁徙,但如今看来,那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杠铃。
边境高原的环境虽然严酷,可千年后也还没到寸草不生的地步,对于一座有大教堂和高架渠的城市,诺文总隐约感觉古帝国放弃得有点太轻易了。
按照标准的繁盛地区衰颓史,城市这种大型定居点应该是慢慢萎缩,破败,人口迁徙分散至乡村,而不是忽然一夜之间消失。
古帝国最终放弃那里,恐怕主要是因为炼金大崩溃已经导致社会生产全面瘫痪。
大规模的土壤板结如末日神罚,人们恐惧于诡异无形的炼金诅咒,干脆彻底放弃了这些需要炼金物质供应才能稳定生产的边缘地区,向着更温暖的西南方聚集。
“瑞科泊的石制建筑大多完好,”想到这里,诺文心中一惊,“等等,也就是说,造成这一切的死晶型,大概率还埋在哪个完好无损的炼金工坊里?”
弗朗西斯喝水的动作一顿,声音无比疲惫:“呵,它们早已随风扩散到了世界各处,即便是我刚刚检查过的房间,呼吸的空气,喝的水里...”
“败坏也无处不在。”
她憎恶地将水一口饮尽,仿佛试图用身体去对抗此微小险恶之物的扩散。
“那些异态体大多如你所说的那般降解了。越是常见的物质,就越容易被炼金术师们用于实验,但也越容易回归自然循环。”
“唯有坚固的炼金合金,纯化结晶的药品,或是更多无法简单总结归纳的人为创造出来的新异态体,才可能留存至今,传播祸难。”
她垂下眼眸,将圣徽紧紧捂在心口,似乎是觉得已经说的够多了,如此惨痛的历史总该让胆大妄为的无信者也有些警醒。
诺文从震撼中渐渐回神,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神官所做所言,都隐隐透露出教会认知的一个隐性前提:是晶种、液种还是气种都无所谓,反正导致灾难的元凶一定是具有同化性质的独立媒介。
科学体系加持的逻辑思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协调之处——这个前提或许没错,但并不“完整”。
瑞科泊的案例,让尺度较小的药物晶型变化,猛然上升到了一个极度广阔的宏观层次,随之带来了重重疑点。
边境高原有多大诺文心里可是一清二楚,要在三季之内将整片高原转化为死地,能量级和转变稳定性绝对已经超出了单纯晶型变化的范畴。
一个反例就能推翻整个理论。
这种可怕的灾变速度,让他下意识联想到链式反应。
“炼金灾难的蔓延部分我大概搞懂了。”诺文话锋一转,“但失效和衰败是怎么回事?具体怎么失效,又具体怎么衰败?”
这个问题让弗朗西斯也愣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配合眼前之人的思考节奏变得舒适起来,她没有轻慢这个问题。
良好的教育让她明悟,被“就是这样”的常识掩盖的简单问题,有时候更可能直击本质。
“失效,代表炼金物质失去魔力的超凡效用,只剩下基础材料的性质。衰败,代表炼金物质在失效的过程中或结束后,转变为另一种通常更难以使用的普通物质。”
一种原子核衰变的既视感扑面而来,但事情应该不止这么简单。
诺文抓住了疑点:“地魔力只在物质组合成型时产生效应,如果是持续变化的物质,效应过程更类似于持续不断循环进行,直到地魔力耗尽。”
“无论如何,已成型物质本身已经与地魔力无关,目前观测到的所有样本都符合这一规律。”
“物质的物理变化可能仍会进行,但魔力不再参与这个过程,它会停留沉积在稳定的物质内变为惰性,相当于一造好屋子就立刻躲进去睡觉。”
“我有个问题,失效和衰败,在‘仅使用地魔力’的炼金产物上是否也会出现?”
弗朗西斯点头默认。
“那许多事情就有解释了。”诺文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躲在房子里的地魔力没有消失,要是物理变化拆了它的房子呢?要是它旁边有比储体结构更不稳定的物质呢?”
正因为地魔力有这样的特性,炼金术师们才得以用结晶和溶解的办法来存储、转移和使用它。
“打个比方,房子都是由相同的砖瓦砌成的,拆了它,魔力就不得不离开试着再建一栋,但砖瓦这个模板没有消失,而且一定比旁边的流沙更‘稳定’。”
“这和死晶问题非常相似,但量级大了数十倍。”
“转化过程会持续不断地循环进行,直到地魔力完全耗尽,留下一大堆对我们无用的成型物质!”
弗朗西斯沉默了半晌,死鱼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震惊:“如果魔力量足够大,周围相同成分的物质足够多,物理变化还在持续进行...”
“不难理解,对吧。”诺文沉声道,“我有一个理论。”
“地魔力是盲目的抄写员,它虽然倾向让物质趋于稳定,但这个稳定是相较环境而言,它会被一定范围内的最稳定物质的结构自然吸引。”
“这就是炼金术催化剂起作用的地方。地魔力自然地被结构吸引,随后尝试将这种稳定结构,无论是否合适都硬生生复制到周围的物质上。”
“如果存在多种稳定物质,地魔力极有可能会因为距离和某种目前未明确的规律,同时读取,或是在过程中转换选择,最终留下一个未知的结构。”
“从逻辑上来看,炼金术产物无非分为三种情况。”
“情况一,能量充足,地魔力将目标物的结构彻底重组,产生一种前所未有且效用惊人的人工炼金物质,内部充满了能量,表面却被强行稳定。”
“情况二,能量不足,地魔力半途而废,把目标物变成一滩性质完全不可预测的中间产物,也就是常识里黏在坩埚里的炼金废物。”
“情况三,结构恰好合适,不需要大规模重组,魔力只消耗了一小部分就完成了改造,剩下的魔力全都沉积在成型物之中。”
“炼金肥料就属于情况三。”
想起自家狂撒的地魔力炉渣,诺文脸上忧色更浓,感觉拉曼查的农业已经半个屁股坐在核弹上了。
“埋进土里,它就会随着自然降解而缓慢释放,在环境中进行额外且不可预测的自发炼金过程,大体上能让肥料效力长久持续并积累下去。”
“情况一和三,都会被视为成功,但性质截然不同。”
“而最可怕的事情,在于三种情况的复合反应。地魔力从成品释放,能量足够把周围的物质B改变成情况三,又对同样沉积地魔力的物质C施加了不完整的影响,导致它在结构变化后也开始释放魔力,其速率远超自然降解。”
“魔力浓度在七十余年间堆积到了反应阈值,肥料本身的另一种形态就是导致土壤板结的元凶,反应一旦开始就像雪崩一样无法轻易停止。”
“恐怕这才是瑞科泊化为荒地的真相——链式衰败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