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地魔力的性质与炼金结果放在统一的框架下进行解释,理论的简洁优美令人信服。
或许是受限于某种“教会体系之外的结论都不可轻易表态”的潜规则,即使神官真的很想表达出情感,表面上除了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外实在难以观测。
也可能是面瘫程度太严重。
接收不到反馈感的诺文不免有些挫败。感觉就像发表了一通激动人心的前沿学术演讲,结果下面的听众都在吃零食。
哦真的有人在吃零食。
感觉到气氛从针锋相对过渡到和平交流,本就没睡好的龙娘打着哈欠去拿了一袋烘烤肉片提神,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在诺文耳畔回响。
她依着椅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绕到诺文腿上扫动,眼里满是好奇:“好神奇喔~只是感觉...好像不太对?”
难得一见的炼金术讨论也驱散了门外偷听者的困意,弱气的声音也随着问荆草的大耳朵探进了室内:“那个...如果是这样的话...”
“炼金产物不应该都更趋于稳定吗?”
“可是地魔力增强过的东西,比如炼金火油,炼金毒液,荧光胶,愈伤药剂,绝大部分怎么看都不像盐晶那样稳定呀?”
弗朗西斯赞同她们的看法:“你的理论可以解释瑞科泊的荒灾,但无法完全解释炼金术的普遍现象。”
“奇迹纪元的终焉,不仅是炼金产物本身的崩溃促成,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当时,所有炼金工房的稳定产出率都在断崖式下降。”
“人工制造的异态体随着贸易和学术交流,在工坊间反复交叉传播,导致原先稳定的配方也被高浓度的异态体微尘所干扰。”
即使没有大崩溃,随着生产规模不断扩大,人工创造的物质模板越来越多,环境污染越来越严重,炼金术也必然会在接下来走入秘传技艺般的死胡同。
五百年的休憩,才给了如今炼金术重新起步的可能。
弗朗西斯有力地反驳:“假设你关于选择结构的论点正确,地魔力会主动趋向环境中最稳定的结构,那么在当时的环境下,经过倾向性筛选,稳定异态体的产出率一定远超不稳定体。”
“但在总体趋势上,当初继续产出的炼金失败品处于不稳定的概率依旧远高于稳定的概率,不稳定即为失效和衰败的根源。”
“即使在现在,受地魔力影响的物质,也有约七成概率表现出不稳定状态。炼金催化物的效用难以预测。”她停顿了片刻,“地魔力并不一定住砖瓦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盯得理论提出者仿佛毕业答辩上突然发现论文有严重逻辑漏洞的学生,冷汗直流了属于是。
他皱起眉头,伸手抵住脸颊思索起来。
需要多种魔力配合制造的荧光胶暂且不论。
确实,如果地魔力倾向于热力学稳定态,对于那些“只使用地魔力”的炼金物质而言,它们没道理大量呈现出不稳定的状态。
热源等外界能量输入是一种解释可能,但有些炼金物质并不需要坩埚大炖,它们只需要地魔力加工就能呈现出效果,那这些物质的能量源又从哪来?
他思来想去,也找不到一个能容纳新问题的完整框架。
如果一个理论的预测和绝大部分观测结果方向相反,这个理论的核心假设一定有问题,还不是小修小补能解决的那种。
自己的推论有致命的漏洞。
或者...
诺文一时也没有头绪,试探性问道:“那剩下的三成呢?它们的性质和我的理论是否也有偏差?”
弗朗西斯摇摇头:“在稳定物的领域中,你的理论可以解释我们观测到的现象。”
“嘶...部分成立,部分不成立,这就麻烦了啊。”
触探世界规律让诺文的思维兴奋雀跃:“我的理论可能遗漏了一种关键因素,而正是它决定了地魔力为何会呈现出截然相反的趋向性。”
实验楼到处有草稿纸架可以书写,他站起身搬来草稿架,端着下巴沉思。
片刻后,他刷刷写下了三种代表性的炼金物质。
炼金火油。
荧光胶。
愈伤药剂。
“炼金火油是一个大类,所有经过魔力增强后能烧的液态物质都算,配方多样不定。”诺文指着第一项,“问荆草,炼金火油的特殊性质一般体现在什么上?”
炼金部长努力举起手,长袖子折下来晃晃荡荡:“那就多啦——主要有粘稠度,挥发性,反应、氧化、热分解速度和温度!”
“不同燃烧性质可以分为不同用途,是否趋于某种稳定态对炼金火油影响不大,就算有一种配方无法使用,也有千百种其他配方可以代替。”
他轻轻敲了敲纸面:“这是如今最常见的炼金物质,地魔力不参与它的化学能释放,它只改变了结构来影响火油的燃烧性质。”
“无论是否稳定都不影响它的效果。”
拉曼查内部的专业名词和学术体系让弗朗西斯困惑,但眼前的学术又颇具吸引力,让坐姿变得专注。
她来昆卡的目的是监管和评估风险,她带来的是教会千年积累的炼金术安全知识。但一夜过去,她发现自己竟意外地坐在了学生的位置上。
这个无信者的学识...充满了一种体系化的美感。
如果这个框架是正确的,教会历史上许多“无法解释的炼金异常”是否都能在其中找到答案?
但诺文也没有授课的意思,无数想法正急待他整理。
“荧光胶。”诺文指向第二项,“本质上是反应速度延缓至以年为单位计算的白磷或红磷,经过多种魔力顺次加工而成。”
“水魔力首先挑选了一个极不稳定的物态,使白磷晶体暂时处于弹性胶体态,之后可选用火魔力注入内能,关键在于用地魔力固化这个不稳定状态。”
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个标准的势能山谷图,却把小球直接抬到了比山巅还高的天上,以球体为中心虚划出一个圈。
“地魔力不得不克服这个凭空出现的势能壁垒,在一定魔力量下,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到达正常的稳定态。”
问荆草连连点头,手里不知何时已经记起了笔记:“懂啦!荧光胶在热力学上不稳定,但在动力学上稳定,就像石墨和钻石一样!”
“而炼金药剂...”
诺文看向最后一项,没有立即解释。
他问弗朗西斯:“任何以草药和生物成分为主的萃取式炼金药剂,有出现过完全不能被人体吸收的稳定态吗?”
“几乎没有。”神官给了模糊但够用的回答。
“很好。”诺文点点头,画出一个连绵起伏丘陵般的能量景观图,笔尖在其中兜转,“这些萃取制剂,同时含有无数种复杂分子结构,它们的稳定态互相冲突。”
转炉的含磷炉渣也隶属此类。
它们是一大团高温熔融后近乎玻璃态的存在,本就不溶于水,只能被弱酸缓慢溶解,成分复杂,环境中缺乏相同成分,而且还要磨粉再撒入田地。
这与瑞科泊荒灾的成因毫无关联。
“地魔力难以塑造统一的稳定态,炼金药剂的效用就来自于近乎随机的单独分子重组或复杂联级反应,相当于地魔力自行利用材料组合成了一种新药物成分。”
“但这还没解释炼金药剂动辄百倍、千倍、万倍的药效从何而来,地魔力又为何会逆反趋向,在极不稳定的活跃位置上定型。”
他在草稿纸边缘开始绘制分子和原子结构图,用笔尖重重一点。
“我大胆推论,是因为物质的基本结构组合过程,涉及到了另一种扰动力,另一种魔力永不停歇的影响——风魔力。”
有魔力节点存在,诺文对风魔力的理解可以说是一骑绝尘。
他很早就猜到风魔力是电磁力,引力,强力和弱力的大一统体现,而后续的所有观测结果都证明了他的猜测在宏观世界的可预测性。
“物理过程自然产生效应,基本四大力的自发涌现在宏观上不可见,微观上也几乎不存在,但足够扰乱地魔力每一次试图落定在稳定态的尝试。”
“当地魔力因各种因素被抛到空中,却恰好耗尽或结构已经能提供基本的‘容纳空间’时,它就凝固在了这个热力学不稳定,动力学稳定的高能活跃状态。”
“炼金产物呈现不稳定态居多,催化剂只有辅助作用,炼金术永远无法测准,永远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发生,都可以纳入这个框架得到解释。”
论证完毕,诺文忍不住激动发表了在信徒面前极不恰当的言论——
“炼金术师们以为天神不掷骰子,固定的过程一定能导向固定的结果,但事实并非如此!”
“天神不仅掷骰子,而且一手掷十个!”
问荆草张大了嘴巴,用袖子捂住了脸,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意识到不对劲的诺文连忙咳嗽,虽然有安卡拉在肯定安全无忧,但这句话的政治影响大概有点大:“咳咳,我的意思是,概率在炼金术中是一种必须考虑的因素...”
都说神学院里异端多,可她看眼前之地也不遑多让,放在保守年代虽不至于上火刑架,但相关学术理论这辈子都别想发表了。
弗朗西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杯底放回桌上的声音相当震耳,连带杯中之物一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