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们的工作也永远不会结束。”
“这份理论恰恰证明了教会介入橘霉素生产的必要性。你们的制备环境远不够洁净,魔力源混杂,定量不清,且缺乏有效的检验方式。”
“拉曼查没有能力处置意外,没有足够的受训奇术使,无法确保结晶流程如荧光胶般在所谓‘能量景观’上拥有冗余,每一次生产都是在积累风险。”
她站起身,取出主教授权的文书,声音恢复平静。
“我的评估结束。”
“教会将取样保存菌种,拉曼查的橘霉素生产可以继续,但必须有神官监督,每一批成品都需要单独检验,并由教会统一采购和使用,禁止任何形式的私下贸易和运输。”
最终判决不可避免,气氛顿时变得冷峻。
在作为弗朗西斯这一个体之前,神官首先代表的是教会这个庞然大物的意志,它从未想过和拉曼查讲道理。
人人肃然中,诺文反而露出笑容。
“你的意思是,教会会给拉曼查派一队高素质的受训医生、奇术使和神官留驻,增添更多买都买不到的魔导炼金设备,建立一整套质检体系来确保安全,甚至连分销,医护和舆论管控都帮我们处理好了?”
弗朗西斯听不出这是反讽还是有别的含义。
她心中很疑惑为何诺文能如此淡定,按理来说每个炼金药剂师都对自己的秘方视若珍宝,拉曼查也不像是不理解橘霉素的意义。
神官面无表情地回应:“这是必须之事。”
“好。”诺文痛快地点头,“只要不影响拉曼查自己用,你们想干嘛干嘛,我本来就打算将橘霉素送给教会当见面礼。”
弗朗西斯沉默。
她张了张嘴,又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难道教会真的苛责了一个真正有心为万民的善者?她不由心生茫然,但想着拉曼查的累累前科,又不太好说这是纯粹基于善意的赠予。
诺文沉声开口:“橘霉素的过敏率不低,而且只针对部分细菌...微质,它们产生耐药性的速度会非常快。想必教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神官瞳孔猛然一缩。
“你想说什么?”
“接下来的内容属于秘密。”诺文伸手点着脑袋,“秘密总有价值。我不指望你放弃追问,但如果你能向天神立下誓言,确保不将秘密在拉曼查之前主动泄露...”
这招对约尼挺好用的,但弗朗西斯立即否决:“口头誓言太过模糊,容易被利用,不经意透露就是渎神之举。”
“我可以透露的,与我应该透露的,由保密誓言决定。要确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必须用明文条例详细深入到每一种可能。”
姐们你到底是修女还是魔鬼啊?
诺文忍不住吐槽:“我以为只有魔鬼会对条款斤斤计较。”
“随你怎么说。”弗朗西斯冷哼一声,“我的言语由主决断。”
“那你个人发誓也行,我相信你,真的。”
“我的誓愿由主见证。”
“那行吧,你要不要先坐下,我看你举文书怪累的。”
“我...哦。”
“拉曼查有更先进药物的思路。”诺文从容地倚着草稿架,“我们善于推导理论,自然也善于基于理论去预测和设计成果。”
“与提取纯化即可使用的橘霉素不同,下一代药物需要拉曼查与教会开展长期技术合作,双方缺一不可。”
“当然,拉曼查没有资格要求教会必须答应。”
“可弗朗西斯神官,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安稳,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病痛中死去。延误越久,现状就会维持越久。”
他微笑着看着神官。
救难修会,忍心看着世人继续受苦吗?或许大部分人会,但弗朗西斯绝对不会。
“过敏率更低,药效更强,涵盖范围更广,根据不同结构呈现出不同效用。”诺文顿了顿,“我们有原始菌种,但制造前所未有的结构,是炼金术的范畴。”
“我们称其为头孢类药物。”
我手中有好东西,我要像受惊的土拨鼠一样死死攥紧它,通过严格保密和囤货居奇,来确保自己岌岌可危的利益与地位不受威胁...
那是弱者的思维。
橘霉素至今只经过小批量临床使用,皮试过敏率约为7%,在现代医学体系中差不多属于灾难级别,连三期临床都过不了。
哪怕它能救很多感染病人,只要还有这么高的严重过敏概率,又没有严格的监护流程来降低风险,大规模推广就必然伴随着大规模医疗事故。
谁也不想成为不幸案例,拉曼查想要借助橘霉素获取影响力和长久利益,首要条件是有能力承受负面影响,就像风力发电机首先得抗住风力。
拉曼查经不起折腾和客户投诉,这个锅还是丢给家大业大的教会来背最为合适,即使出了事也是“蒙主感召”。
更何况,橘霉素是窄谱抗菌素,不是万灵药,超凡技术和政治庇护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拉曼查不是教会,没有至高无上的神圣权威,没有让人敬畏的军事水平,更没有垄断封锁整个知识体系的能力。
诺文不认为有了橘霉素就可以万事大吉,他更想要的,是需要半化学合成的下一代头孢类药物。
类头孢菌种已经具备,但头孢不是橘霉素那种可以直接提取使用的方便抗菌药,不经过化学修饰,效用弱到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目前拉曼查没有技术条件进行化学修饰,炼金学研究更举步维艰,然而正因如此,这个遥不可及的大饼才最适合当诱饵。
一笔买断、钱货两清是最糟糕的相处模式,持续投入的沉没成本才是长期合作的基础。
只要教会咬了这个钩,他们就不可能忽视拉曼查。
甚至可以说,他们必须要靠拉曼查来牵头药物的研发。
教会被无数灾难吓成了极度保守的模样,宁愿不做也不想冒险。而且抛开这点不谈,作为每个决定都需要克服结构阻力的超大型组织,有能力做,和能开始做是两回事。
对教会而言,和拉曼查合作头孢项目,等于在组织内部以最小的政治成本完成了一件在内部几乎不可能推动的事。
拉曼查承担研发风险,提供方向和理论,教会提供技术、资源、监管和庇护。双方各取所需,成功皆大欢喜,失败了也能把锅扣回拉曼查头上。
正如埃斯特万主教所言,只要剥开神圣的外衣,将教会看成一个凡人们努力遵从天神道路,却无法摒弃人心利欲的摇摇欲坠的官僚组织,就会发现原来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深谙草台班子调性的弗朗西斯陷入了犹豫。
橘霉素已经不可思议,如果诺文所说的头孢类药物真的存在,眼睁睁错过它就是更无法宽恕的罪孽。
“我无权自行决断,必须禀报主教。”她摩挲着圣徽,最终决定,“在进行完对此处的调查后。”
看着弗朗西斯的面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诺文心中也是长舒一口气。
钩直饵咸,而神官显然已经上钩了。
“还有个小问题。”他疲惫地眨眨眼,满是渴望地盯着修女长袍,“如果涉及到保密誓言,你就当我没问。”
“你衣服上的那层透明薄膜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不涉及保密,神官随口回答:“一种炼金强化和拼合过的剑麻叶膜。”
诺文愣了一下。
剑麻,也就是龙舌兰,他怎么没想到?
龙舌兰的叶膜相当令人惊叹,在外观和力学性能上都和高密度聚乙烯极其相似,耐热性出色,锁水透气,韧性极强。
但这个塑料袋一样的东西通常也被用来炖肉,锁水入味...其效果之强大,看着现在还在蒸腾热气的弗朗西斯就知道了。
这姐们是把自己当炖肉焖了一夜啊!救难修会的防护服人机工程设计也太糟糕了吧!
诺文敬佩又怜悯地叹了口气。
“要不你还是去洗个澡吧。”
“不必。”
弗朗西斯向门口挪去,眺望炼钢厂的方向。
“我的职责还没有完成。”